第八十七章 她必须亲眼看见他

“百里……”棠宁深吸气，牵动伤口带来剧痛，她强行压下，声音呈现出一种冰裂般的平稳，“听我说……把我放到前面巨岩后面的凹处……那里能避雨，也隐蔽。”

“棠宁姐！”

“然后你回去。”棠宁不容置疑地打断，“不是去战斗，是去观察。用所有手段，远远地看，记录。如果还有一丝机会，哪怕只是干扰一下……就用你‘百宝袋’里剩下的所有东西。如果……如果一切无法挽回……”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重。

“那就记住他最后的位置。记住敌人的模样和能力。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离开。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洪教官，告诉守夜人。”

“那你呢？！”百里胖胖猛地停下，雨水混着泪水冲刷而下，“我把你丢在这里，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棠宁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掌心向上。

一丝微弱却精纯的寒气自指尖渗出，周围的雨丝触及瞬间凝结成冰晶，簌簌落下。

“我的【绝对零度】……对‘热’的流逝有天生感知。”她轻声道，脸色惨白，唯有眼睛亮如寒夜星子，“我能模糊感应远处能量波动的方位和强度……如果沈青竹赢了，或者战场转移了，我会循着余温找过去。如果……代表他的‘热量’波动……彻底消失了……”

她没有说完。

百里胖胖懂了。如果沈青竹的生命之火熄灭，感知中的“热源”就会归于冰冷死寂。

“所以，放我下来。”棠宁最后说道，声音带着疲惫却不容动摇的恳切，“这是我唯一能做的选择。减轻你的负担，让你能更快行动。而我……也需要一个答案。”

百里胖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

他看着棠宁平静执拗的眼睛，想起沈青竹最后看向他时眼中的郑重、决绝和深藏的柔软。

两个疯子。

可是……他喉咙发紧，心脏像被冰冷的手攥住。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重重点头，眼眶通红。不再犹豫，小心将棠宁从背上放下，搀扶她挪到前方巨型岩块形成的天然凹槽里。

这里地面相对干燥，头顶有岩石遮挡风雨，两侧有遮蔽。

他从几乎见底的“百宝袋”里掏出最后一点止血药粉和绷带，粗鲁却迅速地帮棠宁加固伤口包扎。

最后，将一个拇指大小、刻着细微符文的银色哨子塞进棠宁右手中。

“【蜂鸣哨】……”他语速极快，声音发颤，“吹响它，百里之内，百里家特制的‘寻踪蜂’可能会有感应……但也可能没有。藏好！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除非亲眼确认是我或者拽哥……否则别出来！别出声！”

棠宁握紧冰凉的小哨，点了点头，用眼神催促：“快去！”

百里胖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然后他猛地转身，爆发出透支生命般的速度，朝着来路，朝着那片空地，狂奔而去！

他不知道此去能改变什么，或许只是见证悲剧，甚至只是收敛残躯。

但他必须回去。不能让沈青竹一个人，在雨夜和死亡包围中，孤独流尽最后一滴血。

目送百里胖胖身影被雨幕和黑暗山林吞噬，棠宁背靠冰冷岩壁，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口，带来刺痛和眩晕。

失血过多的寒冷从骨头缝里渗出，与岩石湿冷内外交攻。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最深层的感知状态。

精神力枯竭见底，但【绝对零度】对“温度”的敏锐触觉仍在运作。

她摒弃杂念，将残存心神沉浸到周遭环境的“温度图谱”中。雨水冰冷，岩石微凉，远处密林中偶尔掠过的微弱生命热源……以及，更远方，那片令她灵魂颤抖的空地方向——

一股极其不稳定、如同风暴核心般剧烈爆发的“高热源”正在疯狂对冲！

那是沈青竹【气闽】极限压缩引爆的高温！还有另外两团强大、阴冷且充满恶意的“热源”正与那团火焰死死纠缠！

战斗还在继续！他还活着！

棠宁心脏骤然缩紧，又疯狂鼓动。

她能“感知”到，代表沈青竹的“热源”正越来越不稳定，光芒时而炽盛如垂死骄阳，时而黯淡如风中残烛。

而另外两团热源，其中那团庞大炽烈的热源似乎遭受重创，热量散发呈现异常波动；另一团阴冷飘忽的热源则相对稳定，却如毒蛇般阴险游弋。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突然，棠宁感知中，那片战场的“温度图谱”发生剧变！

代表沈青竹的热源核心处，传来一种恐怖波动！仿佛那片区域所有“热量”、“能量”都在一瞬间被抽空、归于寂灭！

紧接着，斧魁那庞大热源开始以惊人速度衰减、崩溃！热量散失呈现内部结构瓦解的可怕景象！

而刀伶那阴冷热源，则如受惊毒蛇，极快远离那片“虚无冰冷”的死域。

是沈青竹的【气闽】！他将那一片区域的空气和能量都抽干了！在用制造“真空死域”的方式，进行最后搏杀！

棠宁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不知从哪里压榨出力气，她用右手死死撑住岩壁，指甲在石面上刮出白痕，一点一点将沉重身躯从地上拖拽起来。

视线因失血剧痛而阵阵发黑，她狠狠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弥漫，用痛楚维系即将溃散的意识。

在她的感知中，斧魁那庞大热源疯狂摇曳，光芒急速黯淡、涣散……

最终，在某个瞬间，彻底熄灭，归于冰冷。

而几乎就在斧魁热源熄灭的同时，沈青竹那团微弱、顽强却早已透支的生命之火，也剧烈波动一下，如同耗尽灯油的残灯，光芒骤暗，随后……开始以令人绝望的速度，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

不——！

棠宁再也顾不得隐蔽，顾不得身体极限，顾不得可能潜伏的刀伶。

她将银哨塞进内袋，右手抓起粗糙断枝为拐，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拖着灌铅般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片传来死亡沉寂的空地挪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或许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去见证最终结局。

但她必须去。

必须亲眼看见他。

无论是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