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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书

清水阁诡途

那场关于“板着脸”的争吵,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谢砚与苏晚之间,激起了滔天巨浪,也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谢砚那夜离开后,并未走远。他只是在后山那片荒林中,寻了个隐蔽山洞,枯坐了整整一夜。黑暗意志在他识海中翻腾咆哮,将苏晚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反复回放,放大,扭曲成最恶毒的背叛与抛弃。

“讨厌你现在的样子……”

“像个疯子……”

“省得我在这里碍你的眼……”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痛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种冰冷的、近乎自毁的麻木。

他在乎她,在乎到发疯,在乎到可以抛弃一切,坠入黑暗。可到头来,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整天板着脸”、“阴阳怪气”、“像个疯子”的、惹人厌烦的存在。

甚至,比不上那个只会喂猪、空有皮囊的李慕言,让她看着“舒服”。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黑暗意志趁机疯狂侵蚀,将他的痛苦、不甘、愤怒,悉数转化为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彻底否定,以及一种更加扭曲、更加极端的占有欲——既然温柔守护(虽然他的方式很扭曲)得不到她的心,甚至招致厌烦,那不如……换一种方式?

用更激烈、更刺激、更不可预测的方式,去“测试”她,去“挑衅”她,去逼出她最真实的反应。

她不是嫌他“板着脸”吗?

她不是觉得李慕言看着“舒服”吗?

那他就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不板着脸”,什么叫……“不舒服”!

一个近乎自虐的、疯狂又幼稚的计划,在谢砚冰冷空洞的心湖中,缓缓成型。

于是,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谢砚回到了养猪场。

他没有去找苏晚,而是直接找到了正在猪舍旁唉声叹气、担心灵豚安危(和自家儿子安危)的李老板。

“备车,回清水阁。”谢砚的声音比晨雾更冷,不容置疑。

李老板吓得一哆嗦,也不敢多问,连忙安排。心里却叫苦不迭,这对祖宗又要闹哪样?好不容易清净(相对)了一天!

当苏晚因为一夜辗转反侧、心神不宁,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虽然被暗红眸光掩盖)走出竹屋时,看到的就是谢砚已经坐上马车、准备离开的背影。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昨晚那点因为气愤而强撑的硬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慌乱和……委屈。

“师尊!”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谢砚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清水阁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苏晚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师尊……真的走了?就因为昨天吵了几句?他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体内的“原初之怨”都躁动不安起来,丝丝黑气不受控制地溢出。旁边的老张头吓得连滚爬爬地躲远了。

不行!她得追上去!问清楚!

苏晚也顾不得许多,甚至没跟李老板打招呼,直接撕裂一道不稳定的空间裂缝(她现在的状态不太稳),勉强追了上去。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虽然不需要喘气)、狼狈不堪地追到清水阁山门前时,却被守山弟子(换了新的一批,不认识她,但听过“威名”)拦住。

“苏、苏师姐……谢长老有令,您……您不能进去。”守山弟子战战兢兢,但还是硬着头皮传达了命令。

苏晚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师尊……不让她进清水阁?

“让开!”她眼中暗红光芒大盛,周身戾气翻涌,就要硬闯。

守山弟子吓得脸色惨白,但想到谢砚交代命令时那冰冷到极致的眼神和恐怖的威压,还是咬牙拦着:“苏师姐息怒!是、是谢长老亲自吩咐的!说您……您需先去律典阁,将《清水阁戒律》全文,抄、抄写百遍!抄不完,不得踏出律典阁半步,也、也不得见他!”

抄戒律?百遍?!

苏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尊疯了吗?!用这种幼稚又折磨人的方式罚她?!而且,还不许她见他?!

是了,他肯定还在生气。气她昨天说的话。

可是……他也不能这样啊!

苏晚又气又急,但看着守山弟子那副快要吓晕过去的样子,又看看山门内那熟悉又陌生的寡淡景色,最终还是强压下硬闯的冲动。硬闯进去又能怎样?和师尊再吵一架?然后被他用更冰冷的态度对待?

她咬了咬牙,暗红的眸子里闪过倔强和不甘。

“抄就抄!”她恨恨地丢下一句,转身,朝着律典阁的方向走去。脚步又重又急,仿佛要将地面踩穿。

律典阁,经过上次“百鬼哭丧式”唢呐的摧残,刚刚修缮完毕,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桐油和新木料的味道。沈辞长老大概是被上次吓出了心理阴影,最近都躲在自己的静室里深居简出,轻易不见人。阁中只有两个负责洒扫和看守典籍的普通弟子。

苏晚被“请”进一间空旷的静室,里面只有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以及堆积如山的空白玉简和笔墨。墙上挂着《清水阁戒律》的全文拓本,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足有上万条,看得人头晕眼花。

“苏师姐,请。”带路的弟子放下东西,飞快地溜了,生怕多待一秒。

苏晚看着那堆玉简,又看看墙上那令人绝望的戒律条文,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百遍?抄到猴年马月去?!师尊这分明是故意的!就是想把她关在这里,眼不见为净!

“谢砚!你混蛋!”她低骂一声,抓起一枚玉简,又狠狠摔在桌上。

但骂归骂,她还是坐了下来,拿起笔,开始抄写。笔尖蘸墨,落在玉简上,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天吵架的画面,师尊决然离去的背影,还有他今早看都不看她一眼的冷漠……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默写第一条:“凡我阁弟子,当清心寡欲,勤修大道……”

清心寡欲?勤修大道?

她现在只想把戒律阁再拆一遍!把师尊抓过来问清楚!他到底想怎么样?!

写着写着,眼泪(混合着暗红的怨气)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在玉简上晕开一团团污渍。她用力抹掉,继续写,但字迹歪歪扭扭,毫无平日里(虽然也不怎么样)的锋锐。

她知道,师尊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而且,是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在“惩罚”她。不是打骂,不是冷暴力,而是用这种看似“规矩”、实则充满疏离和掌控意味的方式,将她隔离,将她推开。

这种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怒火都更让她难受。

她宁愿师尊像以前那样,用黑暗锁链把她捆起来,或者用冰冷的声音训斥她,甚至……像上次那样,带着毁灭的气息吻她……至少,那表示他还在意,还在触碰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她丢在这个冰冷的、充满规矩条文的地方,不闻不问。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晚不知道自己抄了多久,抄了多少。玉简散落了一地,有的写了一半,有的被泪水(和怨气)污损,有的被她烦躁时捏出了裂痕。

天色渐暗,静室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寡淡的月光,勉强照亮书案一角。

苏晚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着。她累了,不仅是身体,更是心累。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师尊……真的不要她了吗?

就在这时,静室外,隐隐传来了两个洒扫弟子的窃窃私语。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又是在苏晚这等修为(且状态不稳定)的人耳中,却格外清晰。

“听说了吗?谢长老今天回阁,心情似乎……不错?”

“何止不错!我刚才去正堂送东西,好像看到谢长老……在和一个女修说话!那女修长得可漂亮了!穿的跟仙子似的!”

“真的假的?谢长老不是从来不理那些女修的吗?”

“谁知道呢!不过我看谢长老对她态度还挺温和的,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至少没直接把人冻出去或者扔下山啊!”

“啧啧,难道铁树开花了?也对,谢长老那般人物,以前是冷了点,现在嘛……虽然更吓人了,但那容貌气度,啧啧,有女修敢靠近也不奇怪……”

“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宗门的,胆子真大……”

声音渐渐远去。

但苏晚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坐直了身体!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骤然沸腾!

师尊……在和别的女修说话?

态度温和?

铁树开花?

苏晚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暗红的眸子里,所有的疲惫、委屈、茫然,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暴戾的、名为“妒火”的情绪,彻底吞噬!

他把她关在这里抄戒律,不闻不问,转头却去和别的女修“温和”地说话?!

还是在他刚刚和她大吵一架、说她“碍眼”之后?!

什么意思?!

嫌她碍眼,所以去找看着“舒服”的了?!

就像她看李慕言觉得“舒服”一样?!

一股混杂着被背叛的刺痛、被比较的羞辱、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她理智焚烧殆尽的嫉妒与暴怒,如同火山喷发,轰然冲垮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

“原初之怨”感受到宿主极致的情绪波动,瞬间彻底失控!狂暴的黑暗力量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疯狂涌出!静室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阴冷,温度骤降!墙壁和地面开始凝结出黑色的冰霜,那些散落的玉简和笔墨,在接触到逸散黑气的瞬间,纷纷扭曲、碳化、化为齑粉!

“谢……砚……”

苏晚缓缓站起身,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与疯狂。

他竟敢……

他竟敢如此对她!

抄戒律?百遍?

见别的女修?态度温和?

好!很好!

苏晚猛地抬起头,暗红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属于“苏晚”的清明,彻底被毁灭的猩红取代!她周身翻腾的黑色气浪,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疯狂拍打着静室的墙壁和屋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破了清水阁夜晚的寂静!

律典阁那刚刚修缮完毕、还没来得及加固多少防御阵法的屋顶,在苏晚体内“原初之怨”的全力爆发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狂暴的黑暗能量直接掀飞!碎裂的木料、瓦片、砖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紧接着,是墙壁!承重的梁柱!地面!

“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响起!整个律典阁,在苏晚毫无保留的、充满毁灭欲的黑暗力量冲击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狠狠揉碎、扯烂、再狠狠践踏!

黑气冲天而起,混合着烟尘和碎屑,形成一道粗壮的黑色烟柱!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律典阁周围数十丈内的建筑、树木、甚至地面,都摧枯拉朽般摧毁、撕裂!无数道深深的沟壑以律典阁为中心蔓延开来!

守阁弟子和附近被惊动的弟子们,惊恐地尖叫着,连滚爬爬地逃向远处,脸色煞白,如同见到了末日降临!

“是律典阁!又炸了!”

“是苏晚师姐!她、她疯了!”

“快跑啊——!”

而处于爆炸中心的苏晚,站在一片废墟和翻腾的黑气之中,素白的弟子服早已破损不堪,沾满灰尘,发丝狂乱飞舞,暗红的眼眸如同燃烧的地狱之火,死死地盯着某个方向——正是正堂所在的方向。

她感受不到疼痛,感受不到疲惫,只有胸腔里那团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怒火与毁灭欲,在疯狂嘶吼!

去找他!

问他!

然后……撕碎那个敢靠近他的女人!撕碎一切敢觊觎他的东西!

最后……把他,也一起拖入这无边的毁灭之中!让他再也无法,用这种方式,“惩罚”她,伤害她!

苏晚身影一动,化作一道裹挟着无尽黑气的血色流光,如同地狱归来的复仇魔神,带着摧毁一切的决绝与疯狂,朝着正堂的方向,疾射而去!

所过之处,黑气肆虐,地面崩裂,草木枯萎,一片末日景象。

而此刻,正堂偏厅。

谢砚确实在这里。

他面前,也确实坐着一位女修。那女修容貌姣好,气质清冷,穿着水蓝色的留仙裙,是附近一个小宗门“寒水宫”的弟子,据说仰慕谢砚“风姿”(和实力?)已久,今日终于鼓起勇气,借着“商讨两宗坊市合作”的名义(其实是晏辰长老“无意”中透露了谢砚行踪),前来拜访。

谢砚全程面无表情,几乎没说话,只是偶尔在对方提到关键处时,用一两个冰冷的字眼回应。所谓的“态度温和”,纯属那两个洒扫弟子眼瞎(或者被谢砚的容貌晃花了眼,自动脑补)。

他坐在这里,心思却完全不在此。神识始终分出一缕,牢牢锁定着律典阁的方向。他在等,等苏晚的反应。等她知道他“不见她”、“罚她抄戒律”,甚至“见别的女修”时,会是什么反应。

会难过吗?会生气吗?会……吃醋吗?

还是……依旧无动于衷,甚至觉得解脱?

谢砚的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熬。既期待看到她的在意,又恐惧看到她的漠然。这种矛盾而扭曲的心理,让他周身的气息越发冰冷压抑,连带着偏厅的温度都低了好几度,那寒水宫女修已经开始坐立不安,额角冒汗了。

就在谢砚几乎要失去耐心,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测试”时——

“轰——!!!”

远处传来的、那熟悉又恐怖的爆炸声,让谢砚霍然起身!

紧接着,是那冲天而起的、精纯暴戾到极致的黑暗气息!是晚儿!“原初之怨”彻底暴走了!

谢砚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

她不是应该在抄戒律吗?怎么会……

下一秒,他神识清晰地“看到”了律典阁化为废墟的景象,以及那道裹挟着毁灭气息、朝着正堂疾冲而来的血色流光!

晚了!

玩脱了!

谢砚脸色瞬间苍白!他没想到,晚儿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决绝!她不是生气,不是吃醋,她是……要毁了一切!包括他!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什么测试,什么赌气,什么嫉妒,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只剩下一个念头——阻止她!不能让她彻底失控!不能让她……真的恨他入骨!

“滚!”

谢砚对着那早已吓呆的寒水宫女修厉喝一声,甚至来不及理会对方的反应,身影一闪,已经冲出了偏厅,迎向了那道毁灭的流光!

“晚儿!住手——!!!”

他的嘶吼,在夜空中显得如此无力,瞬间被那狂暴的黑气与毁灭的轰鸣吞没。

两道同样蕴含着恐怖黑暗力量的身影,在清水阁上空,轰然对撞!

“轰隆隆——!!!”

更加强烈的爆炸,照亮了半边夜空。

这一次,不是师徒联手整蛊他人。

而是黑化师徒之间,因极端情绪与扭曲试探,而引发的、真正意义上的……内讧与毁灭。

而始作俑者谢砚,此刻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他终于,亲手将他的“光”,逼到了彻底熄灭、甚至要反噬焚尽一切的边缘。

这场争吵的代价,似乎,远比他预想的,要惨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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