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仙侠修真  师徒恋     

诡途

清水阁诡途

苏晚在清水阁扫了三年的落叶。

准确地说,是扫了三年的墨竹叶。墨竹院的叶子和别处不同,落在地上会渗出淡淡的黑雾,寻常弟子碰了要起疹子,唯独苏晚扫起来毫无异样,甚至那些黑雾还会主动往她指尖钻,像小狗闻到了熟人的味道。谢砚对此不置一词,偶尔从窗前经过,瞥一眼她弯腰扫地的背影,便又移开目光。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其他同批入门的弟子早被分到各长老门下,学丹术的学丹术,练剑法的练剑法,唯独苏晚日复一日地握着那把竹扫帚,从墨竹院的东头扫到西头,再从西头扫回东头。阁中弟子私下议论,说三长老怕是把这丫头忘了,当初破例收进来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新鲜劲儿过了,就丢在院里自生自灭。

苏晚听见了,也不恼。她只是扫她的地,扫完之后便坐在院中那棵老墨竹下,翻那卷已经被她摸得泛了毛边的《诡道入门·怨气导引篇》。帛书上的字她能倒背如流,字缝里藏着的那些隐晦的窍门她也摸了个七七八八,但她从不在人前显露。她知道谢砚在看她——每隔三五日,他总会在窗边站那么一会儿,那双眼睛隔着黑竹的暗影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考量,还有一丝她读不太懂的犹豫。

他在等什么,苏晚不知道。但她有的是耐心。

第三年冬至那天,清水阁下了第一场雪。

苏晚照例在扫雪,墨竹叶被雪压住了,扫起来更费力气。她呵着白气搓了搓手,刚要弯腰,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砚踩着薄雪走到她面前,白衣上落了细碎的雪粒,眼尾的朱砂痣在雪光里红得像一滴血。他低头看她,手里捏着一卷新的帛书,比先前那本厚了三倍不止。

"明日开始,不必扫地了。"

苏晚握着扫帚的手一顿,抬头看他。

"酉时来我丹房。"谢砚把帛书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如水,"亲传弟子该学的,从明日开始教。"

苏晚接过帛书,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节,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三年,她等了三年,终于等来了这句话。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最后只是抱紧了帛书,用力点了一下头。

谢砚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浅的脚印,苏晚盯着那脚印看了很久,直到雪越下越大,快要把脚印盖住了,她才回过神来。

那晚苏晚回到自己的偏房,把帛书放在枕边,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风雪呼啸,墨竹被压得咔咔作响,她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谢砚在雪地里递书给她的模样——白衣、墨发、朱砂痣,还有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然后她做了那个噩梦。

梦境来得毫无征兆。上一刻她还在墨竹院里扫雪,下一刻脚下的雪地忽然变成了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她低头一看,是血。浓稠的、温热的血漫过她的脚踝,她猛地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上。

天空是暗沉沉的铅灰色,无数尸骨堆积成山,断剑残旗插在血泊里,风里裹着铁锈和焦灼的气味。苏晚浑身僵硬,她认得这个地方——清水阁的山门,但山门早已坍塌,匾额碎成两半浸在血中,"清水"两个字被染得猩红。

然后她看见了谢砚。

他就站在尸山的最顶端,一身白衣被血浸透,衣摆往下滴着暗红的液体,墨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上、手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他背对着血红的太阳——那太阳大得诡异,低低地压在天际线上,把整片天空烧成一片灼目的红。

苏晚的心脏猛地缩紧。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砚。她的师尊永远是清冷的、克制的、万事尽在掌控的模样,而眼前这个人——

他转过脸来。

逆着那轮血红的太阳,谢砚的面容被光影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深不见底的幽黑,而是泛着一层猩红的光,瞳孔微微收缩,像某种被逼到绝境的兽。嘴角挂着一点弧度,却不是笑,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空洞。

走火入魔。黑化。苏晚脑子里只冒出这两个词,浑身的血都凉了。

可下一秒,谢砚眼中的红光忽然闪烁了一下,那疯狂的底色里竟浮出几分茫然。他看着她,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不太确定她是不是真实存在的。然后他笑了,那张脸染着血、浸着疯狂,却在这一笑里露出一种让苏晚心脏疼到几乎碎裂的东西——温柔。一种破碎的、绝望的温柔。

他向她伸出手,沾着血的手指微微颤抖。

"晚晚,"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怕我。"

他朝她走来,身后的血阳将那袭白衣染成红袍,尸山在他脚下崩塌又隆起,他踩着血与骨一步一步靠近,眼底的红色越来越浓——

苏晚猛地睁开眼睛。

她大口喘着气,偏房的房顶在眼前清晰起来,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她的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腔,手指死死攥着被角,关节发白。窗外墨竹簌簌作响,风声穿过竹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和梦里那种铁锈与焦灼的味道截然不同。

苏晚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用力握了握拳,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

只是一个梦。她告诉自己。只是一个梦。

可是梦里的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回忆起谢砚白衣上血渍的形状、他眼底红光翻涌的层次、还有他朝她伸手时指尖颤动的幅度。那种真实的触感让她后怕,她甚至能感觉到梦里自己浑身冰凉、血液凝固的恐惧。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早课第一天。

苏晚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胡乱套上弟子服就往外冲。等她一路跑到丹房门口时,谢砚已经站在那儿了。他仍是那身白衣,领口松着半粒玉扣,墨玉扳指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眼尾的朱砂痣安安静静地缀在那里,和梦里那个满身浴血的人判若两个。

但苏晚看见他的瞬间,脚步骤然一顿,心脏又狠狠抽了一下。

谢砚抬眼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息,大约是看见了她眼底没消干净的青黑和额角的冷汗。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淡淡道:"迟了半个时辰。"

苏晚垂头跪下:"弟子知错。"

"规矩就是规矩。"谢砚负手站在丹房门前,语气不咸不淡,"去院中跪着,午时再起。"

苏晚没有辩解,乖乖起身走到院中跪下。墨竹院的青石板被晨露打得湿冷,寒气从膝盖一路窜上来,她打了个哆嗦,却咬着牙挺直了背。

谢砚转身进了丹房,门"啪"地合上了。

苏晚跪在院子里,脑子里却全是那个梦。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青石板上,数石板的纹路,数竹叶的影子,数风穿过竹林的次数,可那些画面就像是烙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谢砚满身浴血站在尸山上的样子,他眼睛里翻涌的猩红,他笑着说"别怕我"时的温柔——

她忽然鼻子一酸。

天阴下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头顶的云层越积越厚,风里带上了一股潮湿的土腥气。苏晚抬起头,一滴冰冷的雨砸在她眉心,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转眼间细密的雨丝就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网,把墨竹院罩在里面。

雨越下越大。苏晚的弟子服很快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流进领口,冰凉彻骨。她打了个寒颤,却仍跪得笔直,连姿势都没换过。

丹房的门始终关着。

苏晚低头看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从她的膝边蜿蜒而过。她想起梦里的血,也是这么流淌的,粘稠的、暗红的,从尸山上一路淌到她的脚边。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雨味的冷空气,想让自己从那些画面里挣脱出来。

这时,风声忽然变了一下。

苏晚听见"啪"的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被风吹落了。她睁开眼,一把油纸伞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的青石板上,伞面是素净的竹青色,伞骨上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水珠。伞柄朝向她,像是被人特意摆好了角度。

苏晚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丹房的方向。

窗子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窄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晚看见窗沿上残留的一点水痕——有人刚刚推开过窗。她再看向那把伞,伞面上没有沾泥,干干净净地躺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这个位置太巧了,巧到不可能是风吹来的。墨竹院的风她扫了三年,什么风向能把一把伞从丹房里吹出来,绕过廊柱,穿过雨幕,精准地落在她面前?

苏晚盯着那把伞看了很久。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混着某种温热的液体一起淌进嘴角,咸的。

她伸手把伞捡起来,撑开,竹青色的伞面在她头顶展开,雨声瞬间变得闷钝。她抱着伞柄缩在伞下,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着,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心软嘴硬的笨蛋。

她在心里骂他,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她想起梦里那个浑身是血却还要笑着朝她伸手的人,想起他叫她"晚晚"时那种破碎的温柔,再看向眼前这把干干净净的竹青伞——

师尊,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苏晚攥紧了伞柄,骨节泛白。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哭。当初被沈辞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灵根稀杂,不宜修仙"的时候她没哭;被其他弟子笑话是"扫地的废物"的时候她没哭;甚至被谢砚丢在墨竹院扫地三年无人问津的时候她也没哭。

可今天,一把伞把她弄哭了。

她哭的不是委屈,是心疼。梦里的谢砚让她心疼得喘不过气来,那个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几乎可以断定那不是平白无故的噩梦——它像某种预兆,像一条她隐隐约约能看见却不敢承认的、通往未来的路。

她的师尊,会在将来的某一天走火入魔,堕入彻底的疯狂。

而她,苏晚,一个灵根稀杂、骨内含怨、扫了三年地的弟子,此刻跪在雨中抱着一把伞,心里冒出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念头——

她想救他。

用她的命去赌一个必死的结局。

因为他是她师尊。因为三年前在收徒大典上,所有人都在笑话她的时候,只有他开口叫住了她。因为这三年来他虽然让她扫地、让她晾着、让她等,可她偷偷翻烂了那本入门心法他却从来没收回过。因为今天他嘴上说着"规矩就是规矩",转头却推开窗扔了一把伞出来。

他嘴上不说,可他给了她一条路。

那她也给他一条路。

哪怕那条路的尽头是尸山血海。

雨渐渐小了。午时的钟声从阁中传来,沉闷而悠远。丹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谢砚走出来,白衣纤尘不染,手里拿着一卷新的帛书。他看见苏晚撑着伞跪在院里,伞面竹青如水,她缩在伞下眼眶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兔子。

他顿了一步。

苏晚抬起头看他,雨水从伞沿滴落,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谢砚心里微微一动。她抱着伞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她走到他面前,把伞递还给他,伞柄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师尊。"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坚定,"弟子知错了。明日会准时。"

谢砚接过伞,垂眸看了她一眼。她的弟子服还湿着,贴在身上,发梢往下滴水,可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眼底的韧劲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却又多了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进去换身干衣服。"他把伞收了,转身往丹房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下午教你引怨入脉。学不会,晚上接着跪。"

苏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已经扬了起来。

"谢了,师尊。"

丹房里传来一声淡淡的"嗯",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苏晚转身往偏房走,步子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踩得很稳。她没再回头看那个梦,但她把它记住了——每一帧、每一滴血、他眼里的每一丝红光,她都牢牢刻在了心里。

因为她要用这些,去换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墨竹院的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湿透的竹叶照得发亮,那些黑雾在竹叶间袅袅升起,被阳光一照,泛出淡淡的金色。苏晚走到偏房门口,推门前回头望了一眼丹房的窗。

窗又关上了。

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笑了一下,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