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是第三天下午来的。陆怀瑾让人请的,沪上做旗袍最有名的那位王师傅,一头灰白短发,金丝眼镜用细链子吊在胸前,进门就摆出针线包和皮尺,还有一本薄薄的绸面册子,里头夹着各色料子的边角。沈星野被请到堂屋正中那面大穿衣镜前站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只好攥着自己衣摆的侧缝。
王师傅不废话,先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从肩线看到脚踝,嘴里小声报了几个数字。然后皮尺"哗"地从脖子里抽出来,银白色的带子搭在肩头,先量领围。
"抬下巴。"王师傅说。沈星野仰了仰,尺子贴着脖颈绕了一圈,凉津津的。
"肩宽。"尺子横跨后肩,王师傅的手指隔着棉布按在她肩胛骨上,不轻不重地压了压。沈星野忽然觉得后颈那块皮肤发紧,她能感觉到那根皮尺的另一端——对,拉皮尺那一端的力气,来自门框边那道视线。陆怀瑾倚着门框站着,两条长腿交叠,一只胳膊肘搭在门框顶上,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弛得像在看戏。可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她身上的皮尺。
"胸围。"王师傅说。
沈星野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根银白皮尺已经从她后腰绕到了前面。王师傅的手从她腋下穿过,尺子横过她后背,然后两端在胸前汇合,轻轻收拢——棉布旗袍前襟被那根薄薄的尺子微微压出一道横痕,衣料服帖地陷进去,衬出底下柔软的轮廓。尺子收紧到贴合的那一刻,沈星野忽然忘了该怎么喘气。镜子里的她锁骨下方,那根银白色的带子横亘着,把她起伏的线条裁成了一截一截的。
"停。"门框那边传来声音。陆怀瑾把搭在门框上的那只胳膊放下来,朝前走了一步。王师傅的手悬在皮尺两端,不解地转过头来看他。
"量不准。"陆怀瑾说。他走到王师傅身后半步的位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沈星野胸前那根皮尺上,慢悠悠的,像在逛画展看一幅已经看熟了的画。"胸围,六十七。腰,五十三。"他视线往下落了半寸,"坐围,八十四。差半寸都算你量错。"他抬了抬下巴,朝王师傅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你刚才收尺的时候收紧了,比你该量的尺寸小了半寸。她吸气的时候你没算。"王师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皮尺刻度,又看了看沈星野,再看看陆怀瑾,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喉头咕噜一声,没说话。
沈星野站在穿衣镜前面,听见自己的耳朵在烧。先是耳垂,然后是耳廓,接着耳根那一大片都开始发烫,像被人灌了一耳朵的热水。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从颧骨开始泛起一层粉,往两颊蔓延,连脖子侧面那条筋的阴影里都渗出了颜色。他报的那三个数字精准得可怕——她自己量过,在码头那边的成衣铺里量过,也是这三个数,分毫不差。可他什么时候量的?她甚至不记得他碰过她的腰和臀,除了那次系围裙带子的时候——他手指滑过她后腰,那短促的一瞬。
王师傅把皮尺松了。松得很快,像握住了一根烫手的铁条。他咳嗽了一声,退后半步,拿着册子转到旁边去记尺码,嘴里含含糊糊念了几个字,像在给自己找台阶下。镜子里只剩她和他。他站在她侧后方,在穿衣镜的斜角上,肩膀比她高出大半头。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像叠在一处,她的后背和她的前襟都被那面镜子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她身侧,目光也在镜子里跟她碰上了。他嘴角弯了一下,还是那道短弧线,短得像来不及得意就收了回去,可她看见了。
沈星野伸手。动作快得像被什么弹了一下——她一把捞起王师傅搁在茶几上的软皮尺,银白色的带子在她掌心里攥成一团,然后朝着陆怀瑾的面门扔了过去。尺子软塌塌地飞出去,半空中展开了一半,像一条没骨头的银蛇,啪地打在他胸口上。他"嗯"了一声,低头看那截皮尺挂在他衬衫的前襟上,歪歪扭扭地搭着,银色的尺面上还印着她掌心的体温。
王师傅合上册子,把针线包一收,说:"明天送料子来选。"他走得很快,皮鞋在花砖地上磕出一串急促的碎响,门带上的时候几乎算是逃跑。屋子里安静下来。陆怀瑾把那根皮尺从胸口上摘下来,两指捏着,抻直了看了看。然后他把尺子折了两折,收进自己裤袋里,和那双竹筷揣在一处。"六十七,"他说,又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某个词。"我记了多久了?"他垂下眼,好像在认真回忆,"从你馄饨摊第一天开张。"沈星野站在穿衣镜前面,两只手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着,像什么都没攥住。她把手放下来,捏了捏自己的指节,骨头缝里还在发烫。
"王师傅的尺子,"她说,声音抖了一下,她停住,咽了咽,重新开口,"明天记得还人家。"
"还。"他说。拍了拍裤袋,那根皮尺在袋子里发出一声细响。"量完了,送他新的。"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了半步,没回头。"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不过蓝色——"他侧了一下脸,只露出半只眼睛的眼尾。"那天码头你身上那件蓝底白花的,领口有一颗扣子是深蓝的线缝的。"门关上了。沈星野低头看自己身上这件旧旗袍,蓝底白花,领口第二颗扣子——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深蓝色的线,结打得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缝的。
他把尺子收进裤袋里那个动作,和当初收那方白帕子、那双竹筷的姿态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他裤袋里大概已经装了半抽屉她的东西了。明天,她得把尺子要回来。可她打定主意的时候,胸口那根被他报过数字的皮尺勒过的位置,棉布底下那一圈皮肤还在发热,像一个隐形的、银白色的圈痕,贴着肉,褪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