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菜喂他

那道菜是蟹粉狮子头。她炖了一个半时辰，火候用文，中间揭了三次盖撇浮沫。最后一次揭盖时肉香轰一下炸开，满厨房都是蟹黄的鲜和猪肉的醇，连外头桂花树的叶子都像被这股味熏得晃了两晃。

她拿小碟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咸淡刚好。然后她夹起一颗狮子头边角掉下来的碎肉，搁在勺背上，转头递过去。

他没坐着。从进门起就一直靠在灶台对面的橱柜边上看她，两只胳膊交叉搭在胸前，后腰抵着柜门，脚尖松松点着地。她递过去的时候他往前倾了倾，下巴微微扬起，嘴张开了。

沈星野捏着竹筷，筷尖上那粒肉碎，颤巍巍地送进他唇缝里。

他含住了。

不是含肉。他把那截筷尖含进嘴里，双唇合拢，抿住了那一小段竹面。她感觉到筷尖陷进他双唇之间那股湿润的、温热的窄缝里——肉碎了，顺着牙关滑进去，可他嘴没松。牙齿轻轻叩在竹筷的边沿上，像在尝筷子的味道。她往上提了一下。没提动。

"松。"她说。

他没松。舌头扫过筷尖侧面，那动作极轻，像猫舔碗沿，却精准地擦过她捏着筷子的那根食指的指腹。隔着竹筷的传导，她感觉到那抹潮湿和热度从筷尖一路传到她手里，像一根电线被接通了——她指节麻了一下。

她又提了一次。这次用了劲，手腕一抖，筷尖从他唇齿间滑出来。抽出来时她听见一声极细的"啵"，像什么湿东西从软肉里剥离的动静。她整个人因为那一下猛收，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仰。旧棉布旗袍前襟随着那一下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心跳刚冲到嗓子眼，人还没站定，衣料底下的弧度因为身体重心后移而绷紧了一瞬，又落回去。那动作快得几乎不可捕捉，可她看见他的眼睛暗了。

琥珀色那两簇小火苗，忽然之间暗下去一截。像炉膛里的火被人压了压，表面暗了，底下的热度反而更烫。他的目光从她筷子尖上移上来——先落在她嘴唇上——然后往下，往下，在她前襟那一带刚刚晃过的空气里停了一停。鼻翼微微张了一下，像在闻什么。

"筷子比菜甜。"他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低到她耳膜里那颗细小的骨头都在跟着振。他抬起手来，食指的指背，轻轻擦了一下自己下唇——那里沾了一点汤汁的油光，被他那根指背一抹，油光没了，唇色被蹭得微红。他那只手放下来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朝她那边偏了偏，又收回去，插进裤袋里。

沈星野转身。锅里的狮子头还在炖着，咕嘟咕嘟冒小泡。她把那双筷子搁回筷笼里，换了双新的。可拿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筷尖——竹面被含过的那一小截，颜色比别的部分深，泛着隐约的水光。她把那双筷子转了个方向，从另一头夹菜，喂了自己一口。

蟹黄味正，咸淡正好。可她嚼着嚼着，舌尖上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薄荷的凉，和雪松木的涩。明明她换了双新筷子。

"咸淡怎么样？"他问。从她背后飘过来的，站到了灶台另一侧，跟她隔着一锅汤的白汽。她望过去，他那张脸在热汽后面模模糊糊的，但嘴角那道弧线清清楚楚。

"正好。"她说。声音平了。

"我尝尝汤。"他伸手来拿她手里的汤勺。她松手给他，他的指尖擦过她手背——跟那次递钱一样，轻轻的，多停了半秒。然后他舀了一勺汤，没吹，送进嘴里。咂了一下，咽下去。

"咸。"他说。眉毛挑了一下。"你舌头比我淡。"

他把汤勺搁回碗沿上，从筷笼里抽了一双新筷子，夹起碟子里那颗狮子头边角掉下来的另一粒碎肉，送到自己嘴边吃了。嚼了两下，看着她，一边嚼一边嘴角慢慢翘起来，眼尾弯下去。

沈星野把围裙解了。挂回门背后那个铁钩上，钩子磕在墙上叮一声。"火灭了就端过去。"她说。推门出了厨房。院里的桂花树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啦啦响，她站在树底下，呼了一口气出来。指腹上那一小块被他碰过的地方还留着勺柄的余温——他握过的那一段，她刚才碰过了。

厨房里面，他把那两只筷子——她喂过他那双，又拿回来那一双——抽出来，并排搁在窗台上。桂花树影从窗外投进来，斑斑驳驳地落在竹面上，他低头看了那两双筷子一眼，把第一双拿起来，转了个方向，用含过的那一头，戳了戳碟子里的汤汁，搁到唇边舔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双筷子揣进了自己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