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进了上海,沈星野把车窗摇下来。不是想吹风,是想看看这座她离开了多年的城市。天灰蒙蒙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路边那些店铺,有的关了门,门板钉死了,有的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墙上有弹孔,密密麻麻的,像蜂窝。有几栋楼塌了,碎砖烂瓦堆在路边,还没清理。念安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那些破败的房子,问她这是什么地方。沈星野说上海,念安哦了一声,又问家呢,沈星野看着车窗外那些陌生的街景,没回答。陆怀远在她怀里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
车子在老店那条巷口停下来。沈星野下了车,站在巷口,看着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巷子。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地上有积水,不是下雨积的,是水管裂了没人修。那盏路灯还在,灯罩碎了,灯泡也没了,光秃秃的。她站在那里,念安牵着她的衣角,问她怎么不走了。她没回答,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老店的门板卸下来了。沈星野站在门口,往里看。柜台还在,桌椅还在,墙上的画还在,只是褪了色,瓜果蔬菜模糊成一团。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锅还是那口锅。她走了进去,手指在柜台上抹了一下,厚厚一层灰。念安跟在她身后,小手摸了一下凳子,沾了一手灰,举着手给沈星野看,说脏。
吴妈从里屋走出来,头发全白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沈星野,沈星野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间布满灰尘的店堂撞在一起。她叫了声姑娘,沈星野叫了声吴妈,吴妈扑过来抱住她哭了,浑身发抖,哭了很久。念安站在旁边看着,伸手拉了拉吴妈的衣角,吴妈松开沈星野,蹲下来看着念安,念安也看着她。她伸手摸了摸念安的脸,念安没躲,黑眼珠亮亮的。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问这是念安?沈星野点点头。她又看见了沈星野怀里的怀远,问这是?沈星野说怀远。她看着那个睡着的小人儿,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软软的,暖的。
钱伯拄着拐杖来了。他的腿还是瘸的,可走得不慢。他站在店门口,看着沈星野,叫了声姑娘。她走过去,他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可还是暖的。他低头看着念安,念安仰着脸看他,他笑了,说像,像你妈妈。念安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你妈小时候也长这样,念安歪着脑袋看着沈星野,沈星野没说话,钱伯伸出手摸了摸念安的头。
苏蔓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站在店门口,穿着那件灰蓝色学生装,头发还是剪得短短的,齐耳。她看着沈星野,沈星野看着她,她没扑过来,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沈星野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她趴在沈星野肩上哭了,哭着哭着笑了,说星野姐你瘦了。沈星野说她也没胖,苏蔓擦了擦眼泪看着念安,蹲下来抱着她,念安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挣扎了一下。苏蔓松开她,笑着道歉,念安看着苏蔓脸上的眼泪,伸手帮她擦。
阿四来了,蹲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沈星野走出去,他站起来把烟揣进兜里,叫了声太太。她看着他,他瘦了,黑了,眼角有了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说回来了,他点点头。
那天夜里,沈星野在老店的灶台上做了一顿饭。不是阳春面,是一锅杂烩菜,萝卜、白菜、粉条,还有几片腊肉。念安和怀远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念安自己端着碗吃,沈星野喂怀远。吴妈站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陆怀瑾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念安爬到他腿上坐着,把自己碗里的菜喂给他,他吃了,她笑了。
沈星野站在灶台边,看着这间破败的店堂,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钱伯老了,拄着拐杖;吴妈头发全白了;苏蔓瘦了,眼眶下面有青影;阿四眼角有了皱纹。他们都还在。她低下头,怀远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她把他抱得更紧。
窗外,天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黑洞洞的。她不怕了。她在,他们在,念安在,怀远在。她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她不怕了。她系上围裙,开始揉面,明天早上她要蒸馒头,给吴妈,给钱伯,给苏蔓,给阿四,给那些还活着的人。面团在案板上摔得砰砰响,她揉得很用力。窗外,天快亮了。她听着那些呼吸声,念安的,怀远的,陆怀瑾的,混在一起。她不怕了。她低下头继续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