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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投降

民国小掌柜

老刘在村口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沈星野正在炊事班揉面,念安在旁边剥蒜,怀远在簸箕里啃布老虎。她的手停了,念安抬起头看着她,老刘又喊了一遍,她从灶台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块沾在手上的面怎么也擦不掉。

她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老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脸涨得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看见她,又喊了一遍,声音哑了。“日本投降了!鬼子投降了!”

沈星野站在那里,手还攥着围裙。念安从后面跑过来抱住她的腿,问她鬼子投降是什么意思。她低下头看着念安,念安仰着脸,黑眼珠亮亮的,等着她回答。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弯腰把念安抱起来,念安趴在她肩上,小手抓着她头发。

院子里渐渐站满了人。老刘还在那棵槐树下,被几个战士围住了,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哭。陈大姐蹲在卫生所门口,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炊事班的老王蹲在灶台边,手里还握着锅铲,眼泪滴在锅铲上。沈星野站在人群中,抱着念安,怀远在簸箕里睡着了。

陆怀瑾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身后。她没回头,他伸手从她怀里把念安接过去,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她靠着他,闭着眼睛,想着这八年。从闸北码头那个小摊到法租界的店,从学校到药铺,从上海到乡下,从山洞到根据地。他中过枪,她生过孩子。他们跑过,躲过,饿过,哭过。那些炮火连天的日子,那些提心吊胆的夜晚,那些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的日子,都过去了。她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咚咚咚,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念安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耳朵,问他什么是胜利。他说胜利就是不打仗了,念安又问不打仗了爸爸是不是就不用出门了,他说是,念安又问是不是天天能在家吃饭了,他说是。念安咯咯笑了,从他身上溜下去,跑到簸箕边,对着怀远喊“怀远,不打仗了”,怀远在梦里哆嗦了一下,没醒。

那天晚上,村子里像是过年一样。老刘拿出珍藏的白酒,老王把过年留的腊肉切了,陈大姐蒸了两锅白面馒头。沈星野炒了几个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拌黄瓜,都是念安爱吃的。念安左手抓着一块红烧肉,右手抓着一块黄瓜,吃得满嘴油。怀远坐在她腿上,小手伸着够她碗里的鸡蛋羹,她舀了一勺喂他,他咽了,张着嘴还要。沈星野坐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她没喝。陆怀瑾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放在灶台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热。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念安从炕上爬下来跑到门口往外看,怀远也跟着爬,爬到门口摔倒了,也没哭,趴在地上往外看。沈星野走过去把他们俩抱起来,一手一个,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片亮了半边天的红光。

夜里,沈星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念安和怀远都睡了,陆怀瑾在屋里陪着他们。她坐在那儿,想着在上海的那些人。吴妈不知道还在不在店里,苏蔓不知道还在不在报馆,钱伯不知道腿好些了没有,阿四不知道还蹲在巷口抽烟没有。她想着那些药、那些信、那些她送走的人。老李、赵先生、还有那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年轻人。他们都死了,没等到这一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揉过面、切过菜、抓过药、杀过人、救过人,这双手把她从闸北码头一路撑到今天。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陆怀瑾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她靠在他肩上,他伸手揽住她。她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上海。她说她也想上海,他握紧她的手,说快了,很快就能回去了。她点点头。他们坐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们,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远处还亮着灯火的村庄。她不怕了,她在,他在,念安在,怀远在。她把他抱得更紧。

念安在屋里叫妈妈,沈星野站起来走进去。念安坐在炕上揉眼睛,怀远还在睡。她把念安抱起来,念安趴在她肩上,说妈妈我做噩梦了,梦见鬼子又来了。沈星野拍拍她的背,说鬼子走了,不来了。念安又问真的吗,沈星野点点头,念安趴在她肩上,不一会儿又睡着了。沈星野把她放回炕上,盖好被子,坐在炕边看着她。念安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像陆怀瑾。她伸手把那道细纹抚平,念安动了一下,眉头又蹙起来了,她把手缩回去。

陆怀远翻了个身,小脸朝着她。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他动了一下又睡了。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看着这两个孩子。念安四岁,怀远一岁。他们在战火中出生,在炮声中长大,他们没见过和平的日子。从明天起,他们就能见到了。她不怕了。她把他们抱得更紧。窗外月亮很亮,她闭着眼睛,嘴角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