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朋克号在南海某条隐蔽航线上平稳航行,阳光刺眼,甲板被晒得滚烫
我蹲在船舷边,清洗着几件染血的衣物——不是我的血,是昨晚遭遇巡逻船时,几个新挂彩的船员留下的
海水混着粗糙的皂角泡沫,在我手上搓出浑浊的红色
“喂,新来的!”
粗嘎的嗓门在身后响起。我动作没停,继续揉搓布料
“说你呢!东边来的矮子!”
我这才慢慢直起身,转过头
是热圈
他双手抱胸,肌肉虬结的手臂上还缠着新绷带,脸上带着海贼惯有的、混杂着试探和直率的不耐烦
瓦耶和另外几个船员也围在不远处,或坐或靠,眼神都落在我身上
他们对我这个“军师”的态度,像南海反复无常的天气
——有时需要我的海图避开暴风圈,会沉默着递给我发霉的干粮;有时又觉得我格格不入,像甲板上多出来的一块不该存在的、过于安静的木板
热圈上下打量我,目光扫过我沾着泡沫、显得更纤细的手腕,和我那张——用他们的话说——“没半点杀气,扔港口酒馆里都嫌不够劲儿”的东方面孔
“真他妈邪门,”他啐了一口,“就你这小身板,细胳膊细腿的,165撑死了吧?脸长得跟没断奶的羊羔似的……你到底怎么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活下来的?”
他指的是我遇见他们之前的那个港口,黑帮盘踞,人命如草芥
我沉默地看他几秒,继续弯腰拧干手里的衣物,水哗啦啦流回桶里
“会躲。”我简单地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躲?”瓦耶插话,他脚边放着保养到一半的燧发枪,“光靠躲可活不下来。希特说你当时干掉‘屠夫’卢克的手法……可不像是只会躲。”
我没回答,把拧干的衣服搭在船舷边的绳子上。布料在咸湿的海风里很快会干透,但血腥味大概会渗进去,就像很多别的东西一样。
他们认可我的“用处”,这点毋庸置疑
那张被我修补、细化过的海流图,三天前刚让船险险擦过一片水下暗礁。瞭望员当时惊出一身冷汗
我配的止血粉,用船上能找到的有限药材混合研磨,效果比老船医那套祖传的、带着巫术咒语的糊状物好太多,至少伤口溃烂的少了
甚至,我只是在看见他们笨拙地收放船帆时,随口提了句滑轮组的角度和绳索走向可以调整
负责索具的船员将信将疑改了之后,起帆的速度快了不少,虽然没人正式道谢,但下次风暴来临前,他们会默许我靠近主桅
可他们看不懂我
我不参加掠夺成功后的狂欢宴饮,不围坐在火堆边吹嘘自己砍翻了多少人、抢到了多少贝利
我很少在白天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大多数时候,我像一抹安静的影子
要么待在那间分配给我的、狭小得像棺材的舱室里
——那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吊床,一个用铁钉死死固定在墙角的旧木箱(里面是我的几件旧衣服、一点药材,还有维多利亚留下的那本半旧的《南海常见植物与毒性初解》)
以及舱壁上用炭笔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那是维多利亚某次偷偷在上面画的,说给我这“阴森角落”添点光
要么,在夜深人静、连守夜人都开始打盹的时候,我独自挪到后甲板某处凸起的木桶或缆绳堆后面,蜷缩起来,望着漆黑如墨汁的海面出神,或者,就着那盏总是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的防风提灯,一页页翻看那本植物图鉴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提醒着那个曾经笑声能盖过海浪、眼睛比晴空还蓝的女孩,已经永远沉在了冰冷的海底,连尸体都没能找到
这提醒让一些心肠硬如铁石的老海贼感到不自在,仿佛我是什么不祥的幽灵
也让一些心思更细的,比如基拉,偶尔会在巡视时,脚步在我藏身的阴影附近微微一顿,那覆盖全脸的头盔朝我的方向偏转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停留片刻,然后,一如既往沉默地离开,只留下铠甲与武器摩擦的轻微声响
僵持在继续,直到那个酒气几乎要点燃空气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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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夜空晴朗得近乎残忍。银河像被打翻的钻石粉末,泼洒在墨黑的天鹅绒上,星光冷冽,不带丝毫温度。
我裹着一件从仓库深处翻出来的、不知属于哪个前船员的厚呢外套,那外套对我而言过于宽大,几乎把我整个裹住。我蜷缩在主桅杆粗大基座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被盐渍浸得发白的木头
膝上摊着那本《南海常见植物与毒性初解》
纸页泛黄卷边,但保存得还算完好。我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边缘维多利亚留下的、略显稚嫩的标注:
“蓝星藻!岸边的礁石上好多!在月光下会发出淡淡的蓝光,好看!但是有毒!勿食勿碰!”旁边还用炭笔画个吐着舌头、翻着白眼的小骷髅
我的指尖在那个小骷髅上停留了很久,描摹着炭笔粗糙的线条。维多利亚画画很烂,骷髅头画得像颗被砸扁的土豆,但那股子活泼的警告意味,却透过纸页扑面而来
浓烈的、几乎形成实质的酒气,混杂着未散尽的血腥味和汗味,突然强势地侵入这片小小的安静领地
我没抬头,也没有加快或放慢翻书的动作。能在这时候、带着这种刚从厮杀场归来、并且毫不在意打扰他人气息靠近的,整条船上只有一个
尤斯塔斯·“船长”·基德
他在我旁边,离我大约半米远的地方,重重地坐了下来,震得我膝上的书本都轻微一晃
他屈起右腿,穿着皮靴的脚踩在甲板上,那条后来令无数人胆寒,右臂搁在膝盖上,发出沉闷的声
他刚结束一场与某个不长眼的小海贼团的冲突
赢了,赢得毫无悬念。但似乎有什么让他烦躁,那股未散尽的戾气混合着酒精,像低气压一样笼罩着他
他也没看我,猩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甲板与黑暗海面的交界处,下颌线绷得很紧
半晌,他突兀地开口,声音因过量酒精而沙哑低沉,带着海贼船长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粗暴:
“喂,别看了。”
海风恰好在这时拂过,书页哗啦轻响,像是代替我做出回应
“人死了就是死了。”
他继续说,语调平板,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又像是在说服某个看不见的对象——或许是他自己,“看再多遍,把这破书翻烂,她也活不过来。骨头都该被鱼啃干净了。”
我缓缓合上书,硬质的封面与内页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啪”的一声
我依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因长期接触海水和粗糙活计而有些开裂、此刻沾着一点污渍和旧血迹的指尖。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黑垢,那是混合了血、火药和船舱铁锈的颜色。
“我知道。”我的声音很轻,几乎立刻就被不远处永不停歇的海浪声吞没,“我只是……”
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又似乎只是单纯的语塞。
“……在记住光的样子。”
维多利亚是光
那光曾如此真实、如此炽热地照在我身上,驱散过我世界里某些根深蒂固的冰冷与黑暗。记住那光的样子,记住它带来的温暖触感,记住它照亮过的东西……这或许是我现在仅存的、还能微弱地感知到自己“活着”的方式
基德沉默了
浓烈的酒意,和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几乎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情绪,在他猩红的眼底翻滚。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被酒精泡得发胀,濒临失控的边缘。
他终于侧过头,第一次真正将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是平时那种评估工具是否趁手、或者审视麻烦是否需要立刻处理的视线,而是看着一个活生生的、沉浸在某种巨大丧失中的人。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我过于沉静、甚至显得呆滞的侧脸轮廓,和那双映着细碎星子、却空洞得像暴风雨后废弃港湾的眼睛。过于宽大的旧外套让我看起来更瘦小,几乎要缩进阴影里消失。
海风卷起他桀骜不驯的红色发梢,也带来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金属、火药、血液和纯粹野心的气息——属于尤斯塔斯·基德,属于一个注定要搅动大海的海贼船长的气息。
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靠着桅杆睡着了,或者干脆觉得无趣,懒得再搭理我这块冥顽不灵的石头
他才粗声粗气地,几乎是有些恶狠狠地开口,仿佛这句话烫伤了他的喉咙:
“……这船上也有光。”
我一怔
一直平稳无波的心跳,似乎漏掉了半拍
我几乎是有些迟缓地,终于微微偏过头,看向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硬得像礁石,眉头紧锁,下颚绷着,那副表情与其说是在安慰,不如说更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或许是他自己刚才说出的话——较劲
他似乎被我这直白的注视惹得更恼,也或许是被自己脱口而出、与他平日风格截然不同的话语刺到,猛地站起身!金属手臂与木质甲板摩擦,发出一阵短促刺耳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瞪着我,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情绪翻腾得更加剧烈,仿佛我刚才不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而是跳起来给了他一拳
最后,他只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宣告意味:
“老子说的。”
然后,不等我有任何反应——我也确实没有任何反应——他转身,迈开步子,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离开
沉重的皮靴踩在甲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要把这艘船踩穿。那团燃烧般的红发在身后甩动,很快消失在通往上层船长室的黑暗通道里,只留下尚未散尽的酒气和一句余音袅袅的、笨拙的“宣示”
我抱着那本厚重的植物图鉴,依旧蜷缩在桅杆的阴影里,目光落在他消失的那个黑洞洞的门口
海风依旧冰冷,带着深夜海面特有的咸腥
但空气中,似乎残留了一丝不属于酒气的、陌生的灼热。很微弱,却顽固地存在着,没有被风吹散
我低下头,重新打开膝上的书
手指有些不太听使唤,翻动了几次,才找到我想要的那一页——不是蓝星藻,也不是任何有毒植物。
是空白页
页脚,有维多利亚用炭笔画的一个简笔画
一个圆圈,周围戳出歪歪扭扭的短线,代表光芒。旁边写着:“给我最最最厉害的朋友!专属小太阳!”
我伸出指尖,轻轻摸了摸那个粗糙的、炭笔勾勒出的“小太阳”。
船身在波浪中规律地轻轻起伏,像巨兽沉睡的呼吸。高高的瞭望台上,传来守夜人压得很低的、荒腔走板的哼唱声,听不清词,但那调子里有一种生命原始的、蓬勃的粗糙力量。
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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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次刻进我模糊记忆里的碎片,发生在我上船后不久、第一次病倒的时候。
或许是连日阴雨,船舱里湿冷得能拧出水;或许是心底那口自从复仇结束后就一直提着、绷得死紧的气,终于因为身处一个相对“安全”(尽管这安全充满粗鲁和不确定性)的环境而略微松懈;又或许,是潜伏在身体里的旧伤和长期紧绷带来的疲惫,选择了这个时机一起反扑。
我发起了低烧。
躺在那个狭小舱室吱呀作响的吊床上,感觉身体时而像被浸在北海最刺骨的冰水里,每一个关节都冻得发疼;时而又像被架在南海正午的毒日头下炙烤,皮肤滚烫,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意识在冰冷和灼热的两极之间浮沉,像暴风雨中失控的小船。
熟悉的、自维多利亚死后曾无数次在深夜侵袭我的那种冰冷的虚无感,和灼烧般的头痛,再次卷土重来。它们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潜伏着,等待我脆弱的时刻。
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没有敲门——海贼船上没那么多虚伪的礼节,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进来的是基拉。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塞满了狭小的舱门,走路时,身上那副轻便的铠甲和腰间的武器发出轻微但规律的金属碰撞声,在这寂静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冒着蒸腾热气的深褐色液体,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混合了多种草药和某种海生动物腺体的苦涩气味——是船医的“万能退烧药”,味道可怕,但据说“总有点用”。
他走到吊床边,停住脚步。那覆盖全脸、只露出双眼缝隙和嘴部呼吸孔的头盔微微低下,似乎在无声地观察我的状况。头盔眼部缝隙后,有极细微的反射光,但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我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一片,只能看到他头盔上冷硬的、被打磨出战斗痕迹的线条,以及那缝隙后一点隐约的、属于活人的微光。
“基拉。”我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得厉害,像一架用了上百年、即将散架的老旧风箱。
他没应声,也没有任何点头之类的动作。只是沉默着,把手里那碗滚烫的药汤,朝我递过来。
我试图撑起一点身体,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眼前阵阵发黑。勉强用手肘支着,另一只手颤抖着伸过去接碗。
陶碗很烫,碗壁粗糙。他的手指隔着厚厚的、沾着污渍和磨损痕迹的皮革手套,稳稳地托着碗底。那股支撑的力量很稳,很坚实,与他沉默的外表一样。
我的指尖在接过碗时,无意间擦过他手套的边缘。
传来的温度让我冰冷到几乎麻木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很暖。
那是属于另一个活生生的、健康人类的体温。透过皮革,清晰而直接地传递过来,与我浑身的冰冷形成刺眼的对比。
我双手捧着那碗药,碗壁的热度透过粗糙的陶土,熨帖着我冰凉的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浮于表面的暖意。但这暖意,丝毫渗不进我骨头缝里那盘踞不散的寒意。
低烧让平时死死构筑的理智堤坝变得稀薄脆弱。那些被压抑的、锁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念头,像找到了裂缝的毒气,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冒出来,混合在苦涩的药气里。
我看着碗里深褐色的、随着船身摇晃而微微动荡的水面,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又像是梦呓:
“我有时候觉得……我的一部分,好像跟着维多利亚一起死了。”
留在了那片被白雪覆盖、被她的鲜血染红的码头上。
留在那里的,不止是维多利亚逐渐冰冷的身体和未阖上的蓝眼睛。
还有我某一部分感知纯粹快乐的能力,轻易对他人托付信任的天真,对“未来”这个词抱有柔软期待的心情……它们好像都在那个雪夜,被那颗突如其来的子弹一并击碎、冻结,然后随着她的离去,永远地埋葬了。
剩下的这部分,是靠着复仇的执念粘合起来的空壳,是被生存本能驱动的残缺机器,是一具需要不断用“记住光的样子”这种虚幻记忆来勉强填充、防止彻底崩塌的躯壳。
基拉没有说话。
狭小的舱室里,只有我低弱而不平稳的呼吸声,船体在波浪中规律的、令人昏沉的吱呀轻响,以及那碗药汤表面热气蒸腾的、几乎听不见的微响。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几次心跳的间隙。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不可避免地有些发闷,却异常地清晰、平稳,像一块投入混乱水面的、沉甸甸的石头:
“……另一部分活下来了。”
他把碗又往我手里轻轻推了推,一个无声的、催促我喝掉的动作。
“在帮我们活下去。”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蒸腾的、扭曲视野的苦涩药气,努力看向他。
头盔完美地遮蔽了他所有的表情,任何细微的肌肉牵动,任何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神变化,都被那冰冷的金属面罩彻底隔绝。我所能感知的,只有他平稳到近乎冷酷的声线,和刚才指尖传来的、那短暂却确凿无疑的、属于活人的暖意。
他顿了顿,似乎在那头盔下,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或者斟酌了一下接下来的用词。最终,用比刚才更低、却更坚定的声音,补充了最后一句:
“……这就够了。”
够了。
活下来的这部分,即使残缺不全,即使冰冷坚硬,即使日夜背负着亡魂的记忆和一道永远无法真正愈合的伤口……
只要它还能发挥作用。
只要它还能成为这艘船、这群在刀尖上舔血、在风暴与炮火中求存的亡命之徒,继续活下去的一点点助力,一点点保障。
那就足够了。
不必是一个完整的、健康的、“正常”的人。
不必拥有温暖的情绪,不必拥有光明的过去,甚至不必拥有清晰的未来。
存在本身,以其可利用、可依赖的形态存在于此,就有其意义,就有其……价值。
我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小口小口地,忍着那令人作呕的强烈苦涩,将碗里滚烫的药汤喝得一滴不剩。热流滚过干疼的喉咙,落入空虚冰冷的胃袋,带来一点点虚浮的、短暂的暖意,和更强烈的反胃感。
基拉伸过手,接走了空碗。他的动作依旧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而是在我那简陋的吊床边,又站了片刻。高大的身影在昏暗跳动的鲸油灯光下,投下一片沉默的、带着铠甲轮廓的阴影,像一尊忠诚而冰冷的守护雕像,镇守着这片被病痛和脆弱思绪侵扰的方寸之地。
然后,他才转身,步伐依旧沉稳,踩在木板上的声音规律而坚实,一步步走出舱室,并顺手,轻轻地带上了那扇总是漏风的破旧木门。
“咔哒。”
一声轻响后,船舱重归昏暗。只有那盏小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将凌乱的影子投在墙壁和低矮的天花板上。
低烧带来的眩晕和沉重感仍在持续,骨头缝里的寒意也未消退半分。
但那句简短有力的“这就够了”,和指尖残留的、来自另一个人——一个同样在这残酷大海上挣扎求存、手上沾满血污、却依旧有着鲜活体温——的短暂触碰,却像一枚小小的、粗糙的、甚至有些扎手的锚。
它并不温暖,也不柔软。
但它确凿。
它将我,短暂地、却有力地,从冰冷混乱、不断下坠的思绪之海中,固定了下来。
固定在这片摇晃的、充满铁锈味、血腥味、汗味和生存本身粗粝气息的甲板上。
固定在这艘名叫“维多利亚朋克号”的、载着一船恶徒与梦想的海贼船里。
我是这船上最安静的异数,也是最不可预测的致命变量。
我的过去是一道淋漓未干、永远作痛的伤疤,我的精神是一簇在寒风中摇曳、随时可能彻底熄灭的苍白余烬。
但……
我蜷缩在吊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海浪声和甲板上的走动声
我就是觉得……我还忘了什么
很重要的事
不是关于维多利亚的
记忆的碎片像沉船的残骸,在意识的深海里闪烁不定。有时是一个模糊的、带着咸腥和铁锈味道的封闭空间影像;有时是剧烈的、集中在头部的温热和钝痛,然后便是彻底黑暗,再醒来,就已经身处一个完全陌生、语言不通、人们用或忌惮或好奇目光打量我的地方……
因为这张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东方面孔,因为沉默寡言的孤僻性格,欺负和排斥似乎成了某种常态。被推搡,被抢走勉强找到的食物,被扔石子……总觉得,这种被排挤、在底层挣扎的感觉,熟悉得令人心头发冷,仿佛不止经历了一次
像是一个可悲的循环
直到……那片混乱肮脏的街角
直到那一抹熟悉的、在肮脏环境中依然耀眼夺目的金色,闯入了我的视野
像一道劈开阴霾的闪电
维多利亚
但其他船员们是真被新来的震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