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之死

对着他们的墓，又哭又笑

阴山坳的雪落得早，今年的栀子花都枯了，只剩一地焦黑的花萼，埋在雪下，像温念栀和林乐阳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我抱着黑金古刀，坐在两座新起的土坟前，雪粒子砸在刀背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左边的坟，埋着温念栀，坟头压着半块她当年戴过的缠枝莲玉佩，是我从墓道裂缝里抠出来的，黑泥洗干净了，玉色却再也亮不起来。

右边的坟，埋着林乐阳，他心口的短刃我没拔，就那样和他一起埋进了土里，像他最后那句“我来陪你了”，成了真。

风卷着雪沫子往我领子里钻，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我想起初来阴山坳时，温念栀站在栀子花丛里，白裙子沾着花粉，笑着说“守好墓，就是守好我们的家”；想起林乐阳蹲在门槛上磨刃，刃面映着他眼下的乌青，却还会把晒干的栀花瓣偷偷塞进我衣兜，说“留着香，夜里不害怕”。

那时候天很蓝，栀花很香，木屋的烟囱总飘着烟火气，他们都在，我也还没觉得自己是个守墓的孤魂。

可现在，花枯了，人没了，墓道的裂缝还在往外冒黑丝，阴山坳的风里，只剩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先是笑，笑到眼泪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笑自己当年信誓旦旦说要护着他们，最后却只能看着林乐阳把短刃扎进自己心口，看着温念栀的幻影在雾里消散；笑我们三个守了半辈子的墓，守到最后，守成了自己的坟；笑这阴山坳的宿命，像个圈，谁都逃不出去。

然后我又哭，哭到浑身发抖，黑金古刀从怀里滑出来，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哭温念栀到死都没等到林乐阳说一句“我喜欢你”；哭林乐阳到死都以为自己是第二个疯掉的守山人，却不知道，他是第一个敢用自己的血，去堵墓道裂缝的傻子；哭我自己，哭到最后，连个能一起守着栀花的人都没有了。

雪越下越大，把两座坟头盖得严严实实，像要把他们从这世上彻底藏起来。

我抹了把脸，把黑金古刀重新抱回怀里，刀身坑洼里的残毒又泛了青，和我眼底的红丝遥遥相对。

我没疯。

我只是终于明白，守墓人从来不是守着墓，是守着心里的人。

现在他们都在这土里了，我守着这两座坟，就像守着整个阴山坳，守着我们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风又吹过来，卷着雪沫子，也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香，像是温念栀在笑，又像是林乐阳在磨刃的声响。

我抱着刀，坐在雪地里，看着他们的墓，又哭又笑。

这一次，没人再拽我的手腕，没人再把栀花瓣塞进我衣兜，也没人再对我说“别怕，我在”。

可我知道，我得守下去。

守到栀花再开，守到雪落满坟头，守到墓道的裂缝彻底合上，守到我也变成这阴山坳里，第三座埋着执念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