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天真无邪,他死在了困住自己的局中
木屋的烟火熄了半盏,我把林乐阳扶回门槛边坐下,他指尖仍沾着碾碎的栀花汁,暗红混着浅白,像极了温念栀当年留在墓道里的血痕。
阴山坳的夜来得比别处早,雾气从山林底往上翻涌,裹着封石裂缝里渗出来的戾气,一点点漫过栀子花丛。最靠近墓道的那几瓣白花,黑边已经漫到了花芯,风一吹,落下来的不是香,是冷。
我蹲下身捡黑金古刀,刀身坑洼里的残毒又泛了青,和林乐阳眼底的红丝遥遥相对。他没看我,也没看满地狼藉的陶罐碎片,只是望着山坡尽头的白雾,眼神空得像一口封了十年的枯井。
“我刚才……看见她了。”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她站在裂缝里,穿的还是第一次见我时的白裙子,手里攥着一朵开得最满的栀子。”
我握着刀的手一紧,没敢应声。
守墓人都懂,那不是念栀,是阴山墓最狠的魇——专挑人心底最软、最放不下的地方咬。第一个疯掉的老守林人,就是被妻儿的幻影拖进了山林,最后只剩一具攥着焦栀的枯骨。
而林乐阳,差半步,就成了第二个。
“我知道是假的。”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涩,“可我宁愿信。我守了这么久,守着花,守着墓,守着一句她不会回来的话,我快撑不住了。”
我抬头看他,才发现那个曾经会蹲在门槛上笑着磨刃、会把晒干的栀花瓣偷偷藏进我衣兜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他眼里的光,被阴山的戾气啃得只剩一点残火。
天真没了,热忱凉了,连执念都成了锁死自己的局。
他不是被墓里的东西逼疯,是自己把自己困死在了温念栀离开的那一天。
屋外的雾气更重了,漫过窗台,漫过桌角,最后缠上他的手腕。他没有躲,只是轻轻抬手,让那些带着黑丝的气裹住自己,像在拥抱一场注定醒不来的梦。
“如果我疯了,”他转头看我,眼底最后一点清明碎在雾里,“你就把我埋在栀子花开得最多的地方,别让我进墓道,别让我扰了她。”
我心口像被黑金古刀狠狠扎了一下,哑声开口:“你不会疯。”
“会的。”他轻声说,“第一个是老鬼,第二个是我,第三个……说不定就是你。阴山坳的守山人,从来没有能好好走出去的。”
话音落时,山坡下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栀花落声。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正从雾里走过来。
白裙,白花,身影淡得像一缕魂。
林乐阳猛地站起身,原本发抖的手瞬间攥紧了短刃。我心头一紧,刚要伸手去拦,他却突然转身,短刃的寒光在我眼前一闪,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心口。
“乐阳!”
我扑过去抱住他倒下的身体,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我的掌心,混着栀花的淡香,在我怀里晕开一片刺目的红。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山坡上那道虚幻的白裙身影,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丝释然的笑。
“念栀……我来陪你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最后一次拂过我沾血的手背,然后彻底垂落。
我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满地栀花瓣里,听着封石裂缝里的戾气在风里狞笑,看着最靠近山林的那几朵栀子花,彻底变成了黑色。
那个曾经天真无邪的林乐阳,终究是死在了自己布下的执念局里。
死在了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