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的风第一次这么冷。
云舒是在指尖泛起一层细碎银鳞时,才真正意识到——那个护着他们十几年的人,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怕旱,怕极热的东西,情绪一激动,眼底就会浮起淡蓝色的水光,耳后会藏着别人看不见的、薄如蝉翼的鳍。
李铿锵知道。
他从捡到她那天起就知道。
他只是从不说破,只是在她夜里难受、皮肤干得发疼时,默默端来一盆清水,放在她床边,说:
“天热,多沾点水舒服。”
他从不说她是怪物,从不让她觉得自己异类。
他只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小心呵护、需要慢慢长大的小姑娘。
唐雨生也不一样。
他冷静得过分,直觉准得可怕,哪怕受再重的伤,恢复速度也远超常人。
他能看懂人心,能避开危险,能在混乱中一眼找到正确的路。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自己天生比别人成熟。
直到李铿锵牺牲的消息砸下来的那一刻,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一股古老而苍凉的气息从灵魂深处涌出来——
他才第一次明白。
他不是普通少年。
他是这世间,最后一只白泽。
而这一切,李铿锵早就知道。
消息砸下来的那一秒,整个屋子都静得可怕。
唐雨生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硝烟与暗红,平日里永远沉稳的眼神,第一次空了。
云舒手里刚叠好的、李铿锵的旧外套,轻飘飘落在地上。
“雨生……”
她声音发颤,“到底怎么了?”
唐雨生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烧红的铁焊死。
他说不出口。
他不敢告诉这个从小连甜筒都不敢主动要的姑娘,那个像父亲一样护着他们的人,回不来了。
云舒看着他的脸,那点可怜的侥幸,一寸寸冻死在心底。
她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发白:
“是不是李叔……是不是李叔出事了?”
唐雨生闭了闭眼。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那是云舒第一次见他哭。
那个永远挡在她前面、永远冷静自持的少年,哭了。
云舒浑身一软,直直往下倒。
唐雨生伸手死死抱住她,手臂用力得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得不成人形,“我没护住他……”
那一瞬间,云舒耳后猛地一烫。
淡蓝色的半透明鱼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展开。
悲伤太浓,泪水太烫,她再也压不住体内流淌了千百年的鲛人血脉。
银鳞从她手腕、脖颈处一点点漫开。
在唐雨生震惊的目光里,她整个人轻轻发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落下来,便带着极淡极淡的蓝光。
她是鲛人。
是李铿锵藏了十几年、护了十几年、小心翼翼不让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而唐雨生胸腔里,那股沉寂了十几年的气息,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
白泽,知万物,通古今,能辨吉凶,能晓人心。
可他偏偏,没能护住那个最该护住的人。
“我是……最后一只白泽。”
他抱着她,声音发颤,“我居然现在才知道……”
“我居然连他都没保住。”
云舒在他怀里,哭得几乎窒息。
她从小就懂事,从小就藏着自己的异类之处,不敢哭,不敢闹,不敢给任何人添麻烦。
李铿锵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底气,唯一的家,唯一敢让她卸下所有伪装的人。
他知道她是鲛人,却从不害怕。
他知道她特殊,却更加护着。
夏天怕她干,冬天怕她冷,有人欺负她,他第一个站出来。
他会买甜筒,会说“我吃不完”,会揉着她的头说:
“舒舒不怕,有李叔在。”
可现在,李叔不在了。
“他明明答应过我……”云舒哽咽,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他说等我长大,就告诉我我是谁……”
“他说他会一直看着我……”
“他骗人……”
唐雨生紧紧抱着她,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现在什么都懂了。
懂了李铿锵看云舒时那小心翼翼的眼神,懂了他为什么总让云舒多喝水,懂了他为什么从不让云舒在人前情绪失控。
也懂了李铿锵看他时,那深沉又放心的目光。
李铿锵早就知道他是白泽,早就把云舒、把未来,全都托付给了他。
“我是白泽……”唐雨生闭上眼,泪水滑落,“我本该什么都知道……”
“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傍晚,他们一起去了海边。
那是他们三个人待得最久的地方。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像李铿锵从前身上的味道。
熟悉的冷饮摊还在,摊主老人笑着抬头:
“还是老样子?三支甜筒?”
云舒站在摊前,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两支就好。”
一支给她,一支给唐雨生。
再也没有第三支了。
再也没有人会笑着说“我吃不完,你们分吧”。
她接过甜筒,指尖的银鳞在夕阳下一闪而逝。
鲛人落泪,本应成珠。
可这一天,她的眼泪落进沙里,只碎成一片冰凉的湿痕。
她走到那张永远属于李铿锵的长椅前,轻轻坐下,把甜筒放在空位上。
就像他还会回来,随手拿起来吃掉一样。
“李叔知道我是鲛人……”云舒轻声说,声音轻得被风吹走,“他谁都没告诉,连你都没说。”
“他怕你介意,怕别人对我不好……”
“他什么都为我想好了。”
唐雨生坐在她身边,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他能感受到她皮肤下微凉的温度,能感受到她每一次颤抖时,血脉里流淌的异类气息。
可他一点都不害怕。
一点都不陌生。
那是李铿锵用命护着的姑娘。
那是他从小护到大、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白泽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是承诺,是宿命,是继承。
“李叔没做完的,我替他做。”
“他没守住的,我替他守。”
“你是鲛人,我是白泽。”
“以后,我护着你。”
云舒靠在他肩上,失声痛哭。
耳后的鱼鳍轻轻贴着他的肩膀,脆弱又安心。
她的眼泪落在他衣襟上,泛着极淡极淡的蓝光。
那一天,世间最后一只白泽,第一次流下无能为力的泪。
那一天,隐藏了十几年的鲛人,在最痛的时刻,露出了自己的真身。
那一天,他们失去了唯一的家长。
那一天,他们一夜长大。
夕阳沉入海面,黑暗漫上来。
海风呼啸,像一声绵长又无力的叹息。
曾经有甜筒、有笑声、有李铿锵的夏天,永远停在了回忆里。
从今往后,只剩他们两个。
带着一身秘密、一身伤痕、一身思念,在这乱世里,相依为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