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滩入口的位置，支着一个小小的冷饮摊，红色的遮阳伞在一片蓝白之间格外显眼。冰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冰激凌、甜筒、冰棒，奶油的甜香被海风送过来，淡淡的，却格外勾人。

那是小孩子最无法抗拒的味道。

云舒也不例外。

她很想吃。

冰凉、甜软、入口即化的奶油，裹在酥脆的蛋筒里，咬上一口，整个夏天的燥热都会消失不见，只剩下满口清甜。那是属于普通小孩最平常、最简单的快乐，却是她很少能拥有的东西。

可是她不敢说。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显得贪吃、不懂事。

她怕给李铿锵添麻烦，怕他觉得她事多。

她更怕一说话，就被两个人同时看着，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会让她紧张到脸颊发烫，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她只是偷偷看。

看一眼，然后飞快收回。

再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假装认真玩沙子。

她的小动作很轻，很隐蔽，自以为没有人发现。

却不知道，身边的唐雨生，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不是因为他有超能力，是因为他一直都在看她。

他见过她想要玩具却默默走开的样子。

见过她想吃点心却假装不饿的样子。

见过她喜欢一件衣服却摇摇头说“不用买”的样子。

他太清楚她这套小动作了或许比她本人还清楚

眼睛往那边瞟，嘴角轻轻抿一下，指尖微微攥紧，然后飞快低头——这就是云舒“想要，却不敢说”的固定模样。

唐雨生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戳破，只是安静地握着小铲子，一下一下轻轻扒着沙子。

他知道，不能直接问她：“你想吃冰激凌吗？”

一旦问出口，云舒一定会立刻用力摇头，红着脸小声说：“我不想吃”“不用麻烦了”“我不渴”。哪怕心里再想吃，她也会硬撑着拒绝，不想给任何人添一点麻烦。

他也不能直接对李铿锵说：“云舒想吃冰激凌。”

那样会把云舒一下子推到目光中央，让她窘迫、紧张、手足无措，整个人都变得不自在。

最好的方式，也是最温柔的方式，是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

用一个最自然、最不让人怀疑、最不让云舒有压力的理由，顺理成章地拿到甜筒。

唐雨生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小步稳稳地走向不远处的李铿锵。

李铿锵正靠在一旁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海面，听见脚步声，低头笑了笑：“怎么了，堆不好城堡？”

唐雨生仰起头，小脸上一本正经，语气平静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李叔叔，”他清晰地开口，“我突然想吃冰激凌了。”

李铿锵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一点温和的笑意。

他虽然看起来不拘小节，却很会观察孩子。一路上唐雨生安安静静，半点没有浮躁的样子，怎么会突然就想吃冰激凌？

他下意识往云舒的方向瞥了一眼。

小姑娘依旧蹲在沙地上，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耳朵却轻轻动了动，明显在认真听这边的说话。肩膀微微绷着，有点紧张，又有点藏不住的期待。

李铿锵一下子就明白了。

不是唐雨生真的那么突然想吃。

是那个害羞得不敢说话的小丫头想吃，却不敢开口，而身边这个细心的小男孩看了出来，便把所有理由都揽在自己身上，用“我想吃”当借口，顺理成章地给她也带一份。

李铿锵没有点破，只是笑着问：“刚才出门的时候问你，要不要带点凉的，你不是说不用吗？”

“现在有点热了。”唐雨生面不改色，理由说得理所当然，“太阳晒着，有点渴，也有点想吃甜的。”

“行。”李铿锵爽快点头，“想吃就买。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都可以。”唐雨生顿了顿，用一种极其自然、顺带一提的语气补充，“买三支吧，我一支，云舒一支，李叔叔你也一支。”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便顾及了旁边的人，没有半点刻意和勉强。

李铿锵心里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好，三支。你们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别靠近深水，我很快回来。”

“嗯。”唐雨生郑重地点头，“我会看好云舒。”

李铿锵转身，大步走向冷饮摊。

唐雨生慢慢走回云舒身边，重新蹲下来，拿起小铲子，继续假装玩沙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云舒的心跳，却轻轻快了半拍。

她完完整整听到了所有对话。

听到唐雨生说，他想吃冰激凌。

听到李铿锵答应了。

听到唐雨生很自然地说，买三支，有她的一份。

她偷偷抬起眼，飞快看了唐雨生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脸颊一点点热起来，耳根泛起一层浅浅的红。她想说“我不用”“我不饿”“别给我买”，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是真的很想吃。

唐雨生像是察觉到她的局促和不安，侧过头，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没事。”

云舒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是我想吃。”唐雨生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又温和，“我一个人吃不完一支，你帮我吃一点，不然就浪费了。”

没有戳破她的小心思。

没有说“我知道你想吃”。

没有说“我特意给你要的”。

没有让她觉得被特殊照顾，被亏欠，被看穿。

只是给了她一个最合理、最不让人尴尬、最心安理得的理由。

云舒望着他清澈又温柔的眼睛，嘴唇轻轻动了动，小声“嗯”了一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软软的欢喜。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玩沙子，可这一次，指尖不再紧绷，肩膀也放松下来，连踩在沙子上的脚，都轻轻踮了踮，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海风轻轻吹过，带着远处甜筒淡淡的香气，一切都温柔得不像话。

没过多久，李铿锵就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三支奶油甜筒，蛋筒金黄酥脆，上面顶着高高一坨雪白的奶油，边缘微微融化，往下淌出一点甜丝丝的奶浆，看着就让人觉得清凉又舒服。

“来，拿着。”李铿锵走到两人面前，先把一支递给唐雨生。

“谢谢李叔叔。”唐雨生双手接过，很有礼貌。

紧接着，他把另一支递到云舒面前，语气温和：“云舒，这是你的。”

云舒仰起小脸，看着递到眼前的冰激凌，眼睛轻轻亮了一下，像暗夜里亮起的一点微光。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指尖轻轻碰到冰凉的蛋筒，一瞬间的凉意从指尖传到心底，让她忍不住轻轻一颤。

“谢……谢谢李叔叔。”她声音软糯，带着一点害羞，却努力说得清晰。

“不客气。”李铿锵自己也拿起一支，“慢慢吃，别着急，别弄到衣服上。”

三人站在海边，迎着海风，安静地吃着冰激凌。

云舒吃得格外小心，格外珍惜。

她不敢大口咬，只是微微张着嘴，用舌尖轻轻舔一下奶油。冰凉甜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瞬间漫过整个口腔，甜到心底，把所有的拘谨、不安、小心翼翼，全都融化成一片温柔。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微微弯起，像藏了一整片安静的海。那是她来到这里之后，少有的、真正放松、真正开心的时刻。

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声音轻柔而安稳。

唐雨生站在她身边，吃得不急不缓。

他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云舒。看她小心翼翼舔着甜筒的样子，看她脸颊微微鼓起的可爱模样，看她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与安心。

每一次，他自己的嘴角，都会悄悄扬起一丝极淡、极温柔的弧度，快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地落在那里。

对他来说，看着身边这个害羞又乖巧的小女孩，因为一支小小的冰激凌而开心，比自己吃到嘴里，还要更甜一点。

李铿锵站在一旁，咬着甜筒，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大海，眼底满是温和。

他不需要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人物，不需要背负什么沉重的使命。就这样，带着两个干净温柔的孩子，看一次海，吹一阵风，吃一支甜筒，安安静静度过一个普通的下午，就已经很好。

世界不用很大，很热闹。

只要身边的人平安、开心、自在，就足够了。

云舒慢慢吃完了手里的甜筒，连底下的蛋筒都小口小口啃完，才用手背轻轻擦了擦嘴角。她抬起头，刚好对上唐雨生看过来的目光，耳尖一红，立刻又低下头，却忍不住偷偷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轻，很软，像海面掠过的月光。

唐雨生看着她，黑眸里也泛起浅浅的笑意。

李铿锵看着这两个孩子，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阳光洒在沙滩上，洒在海面上，洒在三个人的身上，温暖而明亮。海浪依旧在拍岸，海风依旧在轻吹，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慢。

对云舒来说，这是她失去一切之后，最温暖、最安心、最像“被好好爱着”的一段时光。有人懂她的害羞，有人护她的小心思，有人愿意给她一段不用躲藏、不用紧张、只需要安心吃糖的温柔。

对唐雨生来说，这是他童年里最清晰、最柔软的一段记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只是悄悄看穿了一个女孩的渴望，用一个小小的谎言，换来了她眼底一点浅浅的欢喜。

那是他最早学会的、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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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雨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