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刺破江城的雨幕,红蓝交替的灯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场急促而混乱的默剧。叶玄被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架着胳膊,塞进了警车的后座。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金属的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却冻不住他眼底那尚未熄灭的火焰。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透过布满雨痕的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操场上的狼藉,鹰四昏迷的脸,林悦错愕的眼神,还有大猫那张吓白的肥脸……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最终定格在那把掉落在地的银色仿真枪上。
枪声的余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震得耳膜发麻。他知道,这一枪开出去,事情就彻底闹大了。但他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扣动扳机。有些底线,不能退;有些兄弟,不能负。
警车呼啸着驶入江城市公安局的大院,刺耳的刹车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叶玄被带下警车,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混着未干的血迹,流进嘴里,又苦又涩。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栋灯火通明的建筑,灰色的墙面上“人民公安”四个金色大字在雨雾中透着威严,像一双审视的眼睛,无声地打量着他这个“少年犯”。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冰冷的金属审讯椅泛着寒光。叶玄被按坐在椅子上,手铐的链条“哗啦”一声锁在了椅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个年轻警员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不耐烦和鄙夷。其中一个留着寸头的警员“啪”地一声将笔录本拍在桌上,语气严厉:“姓名!”
“叶玄。”
“年龄!”
“十六。”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另一个戴眼镜的警员敲着桌子,眼神锐利如刀,“在学校公然持械,还敢开枪?你胆子不小啊!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叶玄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那不是真枪,是改装的仿真枪,橡胶子弹。我朝天开的,没伤到人。”
“没伤到人?”寸头警员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枪声都快把半个城的人吓破胆了!还敢说没伤人?我看你这小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老实交代,枪是哪来的?是不是跟社会上的混混勾结?”
“枪是我父亲的。”叶玄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他是叶振东。”
“叶振东?”寸头警员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谁知道你爹是谁?少在这儿攀关系!我告诉你,到了这儿,就得老实……”
他的话还没说完,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警服、肩扛二级警监警衔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西装、气度沉稳的中年男人,正是江城市市长赵建国。
“怎么回事?”公安局长李建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目光扫过审讯室里的情景,当他的视线落在叶玄那张带着伤痕却异常平静的脸上时,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漏了半拍。
这张脸……像!太像了!
像那个在边境线上浴血奋战,为了掩护战友身中数枪依旧死战不退的男人;像那个被授予“国家特级战斗英雄”称号,却在庆功宴上腼腆地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的男人;像他年少时的偶像,叶振东!
李建军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他快步走到叶玄面前,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叫叶玄?”
叶玄抬眸看他,点了点头。
“你父亲是……叶振东?”李建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是。”
“卧槽!”一直没说话的市长赵建国突然低骂一声,脸上的沉稳瞬间被震惊取代,“你是叶英雄的儿子?!”
国家特级战斗英雄叶振东的事迹,在江城乃至全国都是家喻户晓。他牺牲后,被追授多项荣誉,更是被列为国家级重点保护对象的家属。赵建国作为市长,自然知道这份分量——那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荣光,容不得半点亵渎。
两个年轻警员彻底懵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们刚才……竟然在骂特级战斗英雄的儿子?还拍桌子吼他?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还愣着干什么?!开锁!”李建军猛地回头,对着那两个警员怒吼,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把审讯室的屋顶掀翻。
“是!是!”两个警员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哆哆嗦嗦地解开了叶玄手腕上的手铐。金属束缚被解除的瞬间,叶玄活动了一下手腕,上面已经勒出了几道清晰的红痕。
“叶……叶玄同学,对不起,是我们工作失误,让你受委屈了。”李建军的语气瞬间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歉意,与刚才的威严判若两人。他年轻时也是军人,对叶振东有着发自内心的敬佩,看到他的儿子被这样对待,心里既愧疚又心疼。
赵建国也走上前,亲自给叶玄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孩子,吓坏了吧?快喝点水暖暖身子。”
叶玄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那点因为被审讯而起的抵触,渐渐消散了。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他们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叶振东”这三个字。父亲的荣光,终究还是庇护了他。
“谢谢市长先生,谢谢局长先生。”叶玄喝了一口水,声音平静了许多,“让你们为我这点小事操心了。”
这时,一个年轻警员拿着一份报告快步跑了进来,递给李建军:“局长,枪的鉴定结果出来了,确实是改装仿真枪,发射的是橡胶子弹,威力有限,而且弹道分析显示,当时确实是朝天射击,没有伤及任何人。”
李建军看完报告,松了口气,将报告递给赵建国,然后看着叶玄,语气诚恳:“叶玄同学,这件事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你是出于自卫和震慑,没有造成实际伤害,不构成犯罪。不过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冲动了,仿真枪也不能随便拿出来,太危险了。”
叶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局长提醒。”
“你在学校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赵建国看着他脸上的伤痕,皱起了眉头,“需要我们帮忙吗?”
叶玄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市长。是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他不想再借助父亲的荣光去解决校园里的恩怨,有些路,他得自己走。
李建军和赵建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理解。这孩子,骨子里有着和他父亲一样的倔强和傲气。
“那行,我们派车送你回去吧。”李建军说道。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回去。”叶玄站起身,虽然身上还有伤,脊背却挺得笔直,“谢谢你们。”
他转身往外走,李建军和赵建国亲自送他到公安局门口。雨已经停了,夜色依旧浓重,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清新。
“路上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联系我们。”李建军递给叶玄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私人电话。
叶玄接过名片,放进兜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看着他孤单却倔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赵建国叹了口气:“不愧是叶振东的儿子。”
李建军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希望他能好好的。”
叶玄没有打车,沿着马路慢慢走着。夜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警局之行像一场荒诞的梦,却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父亲的荣光可以庇护他一时,却不能庇护他一世。想要真正站稳脚跟,想要保护自己在乎的人,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回到那栋空荡荡的别墅,叶玄脱下沾满血迹和泥土的衣服,走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浇下,冲刷着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也让他感到一阵酣畅淋漓的释放。
镜子里,少年的脸上带着伤痕,眼神却异常明亮,像雨后夜空里的星星。
江城的夜,依旧深沉。但叶玄知道,属于他的黎明,正在一点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