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华其实一直没怎么睡着。
或者说,自打将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感受着她均匀呼吸拂过他手臂的微痒感觉后,他的心神就难以真正沉入休憩。仙体本不需要太多睡眠,此刻更是清醒异常。他只是闭着眼,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像一个真正重伤后疲累入睡的凡人。
靠坐在床柱上的阿婷,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头却越来越歪,眼看就要滑下去,脖颈以一个别扭的角度扭着。夜华在黑暗中睁开眼,借着透窗的微光看着她蹙起的眉,心想:这般睡到天亮,怕是真要落枕了。
他迟疑了片刻。
最终还是半撑起身子,动作极轻极缓,生怕牵动“伤口”的布料发出声响,也怕惊醒了她。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微微托住她歪斜的脑袋,感受到那份温热和柔软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将她的头从冰冷的床柱移开,引向自己的左肩。她的额头轻轻抵上他的肩头,墨发散开几缕,落在他的颈侧和胸膛。他僵了一瞬,随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将身上那床红被子掀开一角,轻轻披盖在她蜷缩的身体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靠回床头,依旧保持着让她倚靠的姿势。肩上传来她温热的重量和规律的呼吸,颈侧是她发丝的轻拂。夜华垂眸,看着月光下她安睡的侧脸,那点未散的泪痕已经看不见了,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不知梦里在烦忧什么。
他抬起右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虚虚地悬在她披着的被角上,终究没有落下。
就这样,一动不动,直至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又渐渐透出些鱼肚白的微光。
素素一向醒得早。她习惯性地摸了摸身边,却发现床铺是空的,冰凉。阿婷呢?
她心头一跳,连忙起身,披了件外衣就轻轻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晨雾还未散尽。她轻声唤道:“阿婷?阿婷你在哪儿?”
声音穿过薄雾,传进钗婷所在的房间。
床上,钗婷正睡得迷迷糊糊,梦里她好像抱着一只巨大的、暖烘烘的玩偶,舒服得不想醒来。隐约听到有人叫“阿婷”,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先感觉到的是脸颊下温热的、有规律的起伏,鼻尖萦绕着一种清冽好闻的气息,有点像雪后的松林,又带着点药草的苦涩。这触感……这味道……不太对劲。
她混沌的脑子慢慢清醒,眼珠转动,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玄色布料的纹理,然后是……线条流畅的下颌?再往上,是抿着的、略显苍白的唇,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正垂眸看着她的……眼睛。
深邃,沉静,里面映着她刚睡醒、呆滞放大的脸。
“!!!”
钗婷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炸开。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起身子,动作太急,差点从床沿栽下去,幸亏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床柱。
她脸蛋爆红,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夜华,那句“变态!”差点冲口而出,幸亏在最后一秒死死咬住了舌尖。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到嘴边的尖叫咽回去,换上一副惊慌失措、关心“伤员”的表情,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是不是压到你伤口了?!夜华公子你没事吧?!”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查看他左胸——刚才她脑袋靠着的、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坚实肌肉的地方。
夜华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怔了一瞬。肩头骤然空了的温热,和她此刻近在咫尺、带着晨起红晕和慌乱的脸,让他差点忘记自己此刻该是个重伤虚弱的凡人。
他迅速垂下眼,喉咙里溢出几声压抑的咳嗽,脸色似乎也更苍白了些,声音低弱:“无妨……看姑娘睡得沉,未敢惊扰。我……身子尚算硬朗,并未压到伤口,姑娘不必担心。”
他说得恳切,配上那副病弱模样,倒真有几分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