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华化作的那道黑色流光,并未直接飞回九重天宫阙,而是在穿过云层、即将抵达南天门时,倏然一转,敛去所有光华与龙气,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平日处理政务的紫宸殿侧殿外。
落地时,已恢复了一贯的玄衣墨发、身姿挺拔的人形模样。只是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眉宇间凝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他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袖口,抬步迈入殿中,步履沉稳,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凡间现形,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梦。
殿内仙雾缭绕,玉柱巍然,一切如常,带着天宫特有的、永恒不变的清冷与肃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了数万年的心,此刻仍残留着一丝不寻常的悸动。眼前晃过的,是那女人哭花的脸,是她仰头瞪他时通红的眼眶,是她说着“养条小狗也叫狗蛋”时,那可怜又倔强的模样。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强行压下。
“司命。”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寂静。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青衫身影便从殿外飘然而入,正是掌管凡人命簿的司命星君。他手持玉简,面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好奇:“殿下唤小仙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夜华已走到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玉案边缘,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并未立刻回答。殿内安静了片刻,只闻炉中袅袅升起的淡淡檀香。
“上次让你查的,玉清昆仑扇。”夜华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无波,“如今我已知晓一二。”
司命微微躬身:“殿下明鉴。那玉清昆仑扇确乃昆仑虚至宝,为司音上仙的法器,关系匪浅。只是……”他顿了顿,面露疑惑,“据小仙所知,司音仙君自七万年前墨渊上神祭钟后便不知所踪,此扇也随之湮没。如今竟出现在凡间一失忆女子手中,着实蹊跷。”
“蹊跷的,不止是扇子。”夜华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司命,“那女子身边的另一人,对我的身份,似乎知之甚详。”
司命一怔:“殿下的意思是……那凡人女子,竟知晓殿下真身?这……怎么可能?除非……”他眼中精光一闪,似想到某种可能。
“不必猜了。”夜华打断他,指尖在案上轻叩一下,“她的命簿,你暂且不必去查。”
司命有些意外。以他对这位太子殿下的了解,但凡涉及异常,尤其是可能威胁天族或自身安危的异常,殿下必定会追查到底,不留丝毫隐患。如今竟主动叫停?
夜华仿佛没看到司命的疑惑,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吩咐了几句。
司命凝神细听,初时眼中掠过一丝不解,随即恍然,最后化为深深的凛然。他拱手,声音也低了下去:“小仙明白了。那老道阳寿……小仙这就去查核。”
夜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去吧。记住,暗中进行,不必惊动旁人。”
“是。”司命应下,不再多问,悄然退出了殿外,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缭绕的仙雾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夜华独自坐着,目光落在自己方才下意识摩挲过案沿的手指上。不必查她的命簿……是怕查出什么他不愿面对的结果?还是……他竟在下意识地,想保护那个胆大包天叫他“狗蛋”、乱七八糟“照顾”他、遇事又会哭着害怕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