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

黑龙腾空而去，留下的不是风暴，而是一种奇异的、令人恍惚的寂静。

庞大的龙影没入云端，遮蔽街市的阴影消散，日光重新毫无阻碍地洒落。可跪伏在地的人们，依旧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许久没能动弹，只有眼珠还在惶然地转动，确认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是否真的离去。

最先打破这死寂的，是街角传来的一声陶罐碎裂声——“哐当！”大概是哪位吓瘫的摊主失手打翻了货物。

这声响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凝固的时间。人群开始有了细微的动静，低低的抽气声，压抑的呜咽声，还有身体挪动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像是退潮后露出了沙滩，各种情绪和声音汹涌地浮现出来。

“走了……真走了？”

“是龙……真的是龙啊！”

“老天爷，我这辈子居然见着真龙了……”

“刚才……刚才我们还说要烧死它……”

这话一出，许多人脸上顿时失了血色，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漫上脊背。他们方才居然对那样神圣威严的存在喊打喊杀？

瘫在地上的老道士已经没人去管了，他气息微弱地蜷在水渍里，道袍褴褛，面如死灰，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不可能……饶命……”

这时，人群中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悸，但眼睛里却逐渐燃起了一种激动而确信的光。她先是看了看夜华消失的天空方向，又望向还呆立在原地、相互搀扶着的素素和钗婷，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老妇人走到近前，先是对着天空残留的云迹方向，虔诚地合十拜了拜，然后才转向素素和钗婷。她伸出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一左一右，紧紧握住了两个姑娘的手。

她的手很暖，还有些发抖。

“姑娘……是那位龙神大人，救过我和我孙儿的命啊！”老妇人开口，声音哽咽，浑浊的眼里涌出泪花，“前些日子，一只喷火的凶兽在微里突然出现，是它……是它挡在了我孙儿前面……”

她的话语并不连贯，带着激动和感恩的颤抖，只简单勾勒出一次惊险的遭遇，一次千钧一发的守护。但这寥寥数语，结合方才亲眼所见的龙形，足以在众人心中拼凑出一个清晰的画面，威严的神祇，曾默默守护过这凡尘一隅。

四周竖着耳朵听的百姓们，恍然大悟。

“我说怎么近来安静了许多，原来是有神龙镇着！”

“我们……我们刚才都干了什么啊！”

愧疚、懊悔、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种种情绪交织在人们脸上。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人群慢慢围拢过来，不再是先前充满敌意的包围，而是带着歉意和感激的靠近。

“两位姑娘，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是我们有眼无珠！”

“龙神大人是护着咱们的，我们却……唉！”

“姑娘，受了惊吓吧？要不……去我店里坐坐，喝碗热汤压压惊？”

“对对，让我们弥补一下吧！”

七嘴八舌的关切和道歉涌来。素素还有些怔忡，她看了一眼钗婷，见钗婷低着头，脸色依旧有些发白，手也冰凉。素素定了定神，对着众人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清晰：“多谢各位好意，不必了。我们……想先回家了。”

钗婷也抬起了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沙哑：“是啊，天……天也不早了，回去晚了路不好走。”她顿了顿，看向素素，轻声道，“正好，我也有事……想跟素素说。”

她的眼神里有恳切，也有疲惫。素素瞬间明白了，她用力回握了一下钗婷的手，对众人点了点头，便扶着钗婷，慢慢地挤出人群，朝着镇外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