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谈判在第三天傍晚落下帷幕。
经过又一轮激烈的交锋,双方最终达成协议:盛渊资本以比最初报价低28%的价格,获得了标的公司航运业务65%的股权,以及油田资产30%的权益。这是一个双赢的结果——新加坡方获得了急需的现金流和长期资本支持,而盛渊则拿下了真正想要的航运网络,还顺手捡了个价格合理的油田。
签约仪式在海城君澜酒店的宴会厅举行。镁光灯闪烁中,顾临渊和陈先生在厚厚的合同上分别签字,握手,合影。黎淑颖站在顾临渊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从容不迫地与各方周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在社交场上游刃有余。他可以前一秒还在为父亲的死而痛苦,下一秒就能微笑着签下百亿合同。他心中有恨,有痛,有矛盾,但从不允许这些情绪影响他的判断。
这份定力,让她敬佩,也让她心疼。
“黎小姐,合个影?”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黎淑颖转头,看到陈先生正微笑地看着她。这位新加坡商人此刻脸上已经没有谈判时的剑拔弩张,取而代之的是生意人的圆融和欣赏。
“当然。”黎淑颖得体地点头。
她走到陈先生身边,对着镜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合影结束,陈先生压低声音对她说:“黎小姐,我之前的提议依然有效。如果你哪天在顾总那里做得不开心,随时来找我。赵氏集团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黎淑颖微笑回应:“谢谢陈先生厚爱,但我目前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可惜了。”陈先生摇头,“不过也是,顾总那样的人物,确实让人舍不得离开。”
他说这话时,眼神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顾临渊。
黎淑颖没有接话,只是礼貌地点头,转身离开。
宴会厅的另一端,顾临渊正在和几位海城的官员交谈。看到她走过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刚才的谈话。
但黎淑颖注意到,他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收紧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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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回江城的飞机上。
头等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窗外是漆黑的天幕和稀疏的星辰,偶尔能看到下方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珠宝。
黎淑颖靠窗坐着,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整理这次谈判的总结报告。顾临渊坐在她旁边的位置,闭目养神。
两人之间隔着窄窄的过道,却像是隔着无形的屏障。
自从前天在套房里的那个拥抱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尴尬。工作时一切如常,甚至比之前更默契——顾临渊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该递什么文件;她一个停顿,他就知道该接什么话。
但一旦离开工作场合,那种刻意的疏离就重新出现。
仿佛那个拥抱,那些眼泪,那些近乎告白的言语,都只是一场幻觉。
“你在写什么?”
顾临渊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黎淑颖手指一顿:“谈判总结。陈锋说下周一开项目复盘会。”
“不急。”顾临渊睁开眼,侧头看她,“先休息吧。你这几天都没怎么睡。”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黎淑颖能感觉到,他是在关心她。
“我不累。”她说。
“撒谎。”顾临渊直接戳破,“你的黑眼圈用粉底都盖不住了。”
黎淑颖下意识地摸了摸眼下。
顾临渊看着她的小动作,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把电脑收起来。”他命令道,“还有两个小时的航程,睡一会儿。”
“我真的……”
“黎淑颖,”顾临渊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听话。”
这两个字太温柔了。
温柔得让黎淑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默默合上电脑,放进前面的储物袋,然后调整座椅靠背,闭上了眼睛。
机舱里重新陷入安静。
但黎淑颖睡不着。
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能听到顾临渊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能感觉到他偶尔侧头看向她的目光。
“睡不着?”顾临渊再次开口。
“……嗯。”
“在想什么?”
黎淑颖睁开眼,转头看他。机舱里昏暗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深邃。
“在想……你父亲的事。”她轻声说。
顾临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父亲?”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嗯。”黎淑颖鼓起勇气,“你说他让你原谅我。为什么?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顾临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黎淑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父亲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你那时候太年轻,被宠坏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你本性不坏,只是需要有人好好引导。”
黎淑颖的鼻子酸了。
“他还说,”顾临渊继续说,眼神变得悠远,“如果我真的恨你,就该离你远远的,过好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你绑在身边,既折磨你,也折磨我自己。”
这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黎淑颖的心。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她哽咽着问,“为什么还要签那个协议,把我绑在你身边?”
顾临渊转过头,看着她。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夜海中的星辰。
“因为我父亲只说对了一半。”他缓缓说,“我应该离你远远的,过好自己的生活。但我做不到。”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迅速收回,像是被烫到一样。
“黎淑颖,你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三年。我试过把你拔出来,可每拔一次,就伤得更深。最后我只能选择,让你留在那里,让伤口慢慢习惯你的存在。”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真实。
“所以我把你绑在身边。不是为了报复,至少不完全是。”顾临渊苦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放你走,我会不甘心。留下你,我又做不到完全狠心。所以只能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黎淑颖的眼泪无声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
顾临渊的恨不是真的恨,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背叛后的创伤,一种爱恨交织的执念,一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迷茫。
“对不起……”她泣不成声,“真的……对不起……”
顾临渊看着她哭泣的样子,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挣扎,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他抽出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妆花了,下飞机被人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
黎淑颖接过纸巾,擦干眼泪,却越擦越多。
顾临渊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起身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这个举动让黎淑颖愣住了。
“往里靠靠。”他说。
黎淑颖下意识地往窗边挪了挪。
顾临渊坐下后,重新系好安全带。两人之间的距离,从隔着过道,变成了肩并肩。
很近。
近到黎淑颖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顾临渊……”她小声说。
“嗯?”
“你……不恨我了吗?”
顾临渊侧头看她。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有时候想起过去的事,还是会恨。但看着现在的你……又恨不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黎淑颖,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是那个狠心背叛我的未婚妻,还是……现在这个会为我熬夜准备资料、会在谈判桌上为我据理力争、会为我哭得这么狼狈的女人?”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
黎淑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能说什么?说她是穿越来做任务的?说原主已经死了?
她不能。
所以她只能选择性的诚实。
“我是黎淑颖。”她轻声说,“是那个伤害过你、让你家破人亡的黎淑颖。但也是……想弥补你、想让你好过一点的黎淑颖。”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顾临渊,我知道过去的错无法挽回。我知道我说再多对不起也没用。但我真的……想用余生来补偿你。不是因为我必须这样做,而是因为……我想这样做。”
顾临渊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眼中找到一丝虚伪。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赤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沙哑,“余生?黎淑颖,你才二十五岁,说什么余生。”
“我说的是真的。”黎淑颖坚定地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一直留在你身边。做你的助理,做你的搭档,做……你想让我做的任何角色。”
这话已经近乎告白了。
顾临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手缓缓抬起,似乎想触碰她,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
“黎淑颖,”他艰难地说,“别给我希望。如果我当真了,而你又在骗我……”
“我不会骗你。”黎淑颖打断他,伸手轻轻握住他紧握的拳头,“顾临渊,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的手很小,很软,却异常坚定。
顾临渊感觉到她的手温透过皮肤传来,一点点融化他心中的冰层。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那些激烈的挣扎,慢慢沉淀成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黎淑颖,”他低声说,“我父亲去世前,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什么?”
“他说,”顾临渊的声音有些颤抖,“人生太短,别把时间浪费在恨上。如果还有可能,就试着原谅。如果还有爱……就好好珍惜。”
黎淑颖的眼泪再次涌出。
“所以,”顾临渊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我给你机会。也给我自己机会。我们……试试看。”
试试看。
这三个字,重如千钧。
黎淑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百感交集。
从恨到不恨,从报复到尝试原谅,这条路他们走了太久。
而现在,终于看到了曙光。
哪怕前路依然艰难,哪怕伤口还需要时间愈合。
但至少,他们愿意尝试。
“顾临渊,”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顾临渊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飞机开始下降。下方的江城灯火如星河倾泻,璀璨而温暖。
黎淑颖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们回家了。”
“嗯。”顾临渊应了一声,“回家了。”
飞机缓缓降落,滑行,停稳。
当舱门打开,夜风涌入时,黎淑颖忽然意识到——
这趟旅程,改变的不仅是那纸合同。
更是两颗千疮百孔的心,终于找到了重新靠近的勇气。
而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