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君澜酒店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在深色地毯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黎淑颖穿着睡袍,站在窗前,手中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港口已经开始忙碌起来,起重机的巨臂缓缓移动,集装箱船在晨曦中驶入航道。
昨晚回到房间后,她几乎彻夜未眠。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顾临渊在露台上的话——“我暂时不想报复了。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还有他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以及最后那句“我要看清楚,你到底是谁。”
这些话语像潮水般在她心中翻涌,搅乱了她所有理智的防线。
她明明是来做任务的,是来补偿的。
可为什么,当顾临渊说要看清楚她时,她的心跳会那么快?
为什么当他靠近时,她会期待那个未落下的吻?
手机震动了一下,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是顾临渊的短信:「九点,三楼会议室。今天谈航运,重点在非洲航线。」
黎淑颖立刻回复:「收到。需要我先准备什么吗?」
「昨晚发给你的资料里,第87页到103页,仔细看。陈老头今天会在这部分做文章。」
「明白。」
放下手机,黎淑颖快速喝完咖啡,转身走进卧室。
今天是一场硬仗。航运部分的谈判,才是这次并购真正的核心。而她必须演好自己的角色——既要足够专业,又不能显得太过聪明,以免引起新加坡方的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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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会议室。
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
陈先生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表情严肃。他身后除了财务和法务团队,还多了两个黎淑颖没见过的人——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顾总,黎小姐,”陈先生开口,“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博士,我们在航运业务的首席顾问,前国际海事组织的高级官员。这位是王老,航运界的老前辈,在非洲航线经营了四十年。”
黎淑颖心中警铃大作。
请来这样的专家坐镇,说明今天新加坡方准备死守航运这块阵地。
顾临渊神色不变,微笑颔首:“久仰二位大名。有两位专家在,今天的讨论一定会很有收获。”
寒暄过后,谈判正式开始。
今天的话题是标的公司旗下的航运网络,重点是一条连接西非几内亚湾与东南亚的原油运输航线。
“这条航线是我们最核心的资产之一。”陈先生指着投影上的航线图,“年运输量超过两千万吨,合约期还有十五年,客户都是国际一线能源公司,付款信用极好。”
李博士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更重要的是,这条航线经过的海域政局相对稳定,海盗风险低,保险成本在行业内属于较低水平。而且我们拥有优先通航权,在几个关键港口的泊位都是长期租赁的。”
数据详实,论证严密。
显然是有备而来。
顾临渊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等对方说完,他看向黎淑颖:“黎助理,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黎淑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拿起笔,在航线图上画了几个圈。
“李博士说得对,这条航线的现状确实不错。”她先肯定了对方的观点,然后话锋一转,“但我想请教几个问题。”
她指向西非海岸线的一个点:“这里是几内亚湾的哈科特港,航线的重要节点。根据国际海事组织上个月发布的报告,该港口正在进行大规模扩建,预计工期三年。扩建期间,吞吐能力会下降多少?”
李博士愣了一下:“这个……大约30%到40%,但只是暂时的……”
“三年不是‘暂时’。”黎淑颖打断他,“而且扩建完成后,港口费用预计上涨50%。这些成本增加,在贵方的财务模型里体现了吗?”
她又指向另一个点:“这里是马六甲海峡。过去两年,海峡的通航费已经上涨了三次,累计涨幅超过35%。而根据新加坡海事局的预测,未来五年还会继续上涨。这部分呢?”
李博士的脸色开始不好看。
黎淑颖没有停,继续抛出第三个问题:“最重要的是客户结构。贵方说客户都是一线能源公司,信用好。但我查了一下,最大的三家客户中,有两家的长期采购合约明年到期。而根据行业情报,他们正在考虑转向更便宜的液化天然气运输方案。如果失去这两家大客户,这条航线的利用率会下降多少?40%?还是50%?”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新加坡方的代表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黎淑颖会准备得这么充分。
陈先生咳嗽了一声:“黎小姐,这些只是理论上的风险……”
“商业投资的基础就是风险评估。”顾临渊这时开口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如果连这些明显的风险都视而不见,那我们的投资人和LP(有限合伙人)会质疑我们的专业能力。”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陈先生,我理解贵方想要最大化资产价值的想法。但做生意讲究的是公平。航线确实有价值,但价值必须建立在真实的数据和合理的风险预估之上。”
陈先生沉默片刻,看向身边的花白头发老者:“王老,您怎么看?”
王老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浑浊却锐利,目光在顾临渊和黎淑颖之间扫过,最后停留在黎淑颖脸上。
“小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多大了?”
“二十五。”黎淑颖回答。
“二十五……”王老喃喃重复,“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船上当三副,连海图都看不太明白。你二十五岁,已经能把这些数据挖得这么深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后生可畏啊。”
这句看似夸奖的话,却让黎淑颖心头一紧。
果然,王老话锋一转:“但你有没有想过,数据是会骗人的?我在非洲航线跑了四十年,知道那里的每一段海流、每一个暗礁、每一处可以避开风浪的锚地。这些经验,是数据里没有的。”
他站起身,走到航线图前,枯瘦的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你看这里,在季风转换的季节,大部分船会选择绕行,增加三天航程。但我知道一条近路,只需要绕一天。还有这里,海盗活跃区,但我知道哪个时间段通过最安全。”
他转头看向黎淑颖,眼神锐利:“这些经验,值多少钱?你的数据能算出来吗?”
这个问题很刁钻。
如果黎淑颖说能,那就是狂妄。如果说不能,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分析有缺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顾临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侧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黎淑颖深吸一口气,迎上王老的目光。
“王老,您的经验当然宝贵。”她平静地说,“但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今年高寿?”
王老愣了一下:“六十八。”
“那您还能在船上跑几年?”黎淑颖问得很直接,“五年?十年?您的经验,如何传承?贵公司有系统化的经验传承机制吗?有年轻船员跟着您学习这些近路和避风点吗?”
王老的脸色变了。
“我查过贵公司船员队伍的年龄结构。”黎淑颖继续说,“平均年龄四十七岁,五十岁以上的占35%。未来十年,会有大量老船员退休。而年轻船员中,有远洋经验的比例不足20%。”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王老,我不是在质疑您的价值。我是在问,当您和像您这样的老前辈退休后,这些宝贵的经验会不会随之消失?如果会,那它的价值就是暂时的、不可持续的。而可持续性,正是长期投资最看重的要素之一。”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王老盯着黎淑颖,眼神复杂。良久,他忽然叹了口气,坐回座位。
“她说得对。”他对陈先生说,“我们这一辈人,确实该想想怎么把这些东西传下去了。”
陈先生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顾临渊适时开口,语气缓和:“陈先生,王老,我们不是要否定航线的价值。我们只是希望估值能更合理、更可持续。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有利——我们投得放心,贵方也能获得长期稳定的资本支持。”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诱饵:“而且,如果合作顺利,盛渊资本可以协助贵方建立现代化的船员培训体系,把王老这样的宝贵经验系统化地传承下去。这对贵公司的长远发展,意义重大。”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陈先生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最终,他缓缓开口:“顾总,黎小姐,我需要和团队内部讨论一下。下午我们再继续?”
“当然。”顾临渊起身,“我们等您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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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暂时中止。
回到套房后,黎淑颖刚关上门,就听到顾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刚才很险。”
她转身,看到他靠在墙边,正看着她。
“王老差点把你问住了。”顾临渊说。
“我知道。”黎淑颖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但他的问题也暴露了他们的弱点——经验断层。所以我才能反击。”
顾临渊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昨晚到底看了多少资料?”
“能看的都看了。”黎淑颖老实交代,“航运年鉴、港口建设规划、船员就业报告、甚至国际海员培训标准……大概……两百多份文件吧。”
顾临渊的眼神暗了暗:“一晚上?”
“差不多。”
“你不睡觉的吗?”
“睡了三个小时。”黎淑颖喝了口水,“够用了。”
顾临渊沉默地看着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眼下的淡青色。
“撒谎。”他低声说,“你根本就没睡。”
他的指尖很热,触感轻柔得不像他。
黎淑颖浑身一僵,手中的水杯差点滑落。
“我……”
“为什么要这么拼?”顾临渊打断她,手没有收回,而是捧住了她的脸颊,“这份工作,值得你透支身体吗?”
黎淑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她看到了关心,看到了疑惑,也看到了……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感。
“值得。”她轻声说,“因为这是你的项目。因为我想……帮你赢。”
这话太直白了。
直白到说出来后,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顾临渊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的手还捧着她的脸,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黎淑颖,”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原谅?救赎?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黎淑颖听懂了。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只知道,我不想再看你失望。不想再看你……难过。”
顾临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流汹涌。
“你知道吗,”他缓缓说,“三年前,顾氏破产那天,我父亲躺在医院里,握着我的手说,他不怪我,也不怪你。他说你还年轻,会犯错,让我以后如果有机会,要原谅你。”
黎淑颖的心狠狠一抽。
“我当时说,”顾临渊继续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动作温柔,话语却像刀子:“可是现在,看着你熬夜为我准备资料,看着你在谈判桌上为我冲锋陷阵,看着我母亲提起你时不再只有恨意……我开始怀疑,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顾临渊……”
“别说话。”他打断她,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让我说完。”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唇,温热而急促。
“我恨你,黎淑颖。我恨你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毁了我对爱情所有美好的想象。”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可我他妈的就是没办法彻底恨你。每次看到你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还要强撑着工作,每次看到你被人刁难还要保持微笑,每次看到你……看着我时那种眼神……我就恨我自己,为什么还会心疼。”
黎淑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一滴,两滴,落在顾临渊的手背上。
他浑身一震,像是被烫到一样,却还是没有松开她。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顾临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那些激烈的情绪慢慢沉淀,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别哭了。”他低声说,用拇指拭去她的眼泪,“妆要花了。”
这话说得笨拙,却让黎淑颖哭得更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修仙世界面对生死时没哭,在枯荣秘境面对绝境时没哭,可现在,就因为他几句话,她就溃不成军。
顾临渊叹了口气,终于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克制,他的手只是虚虚地环着她的背,身体也保持着距离。
但黎淑颖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心跳。
“黎淑颖,”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们这样……算什么?”
黎淑颖靠在他肩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西装。
“我不知道。”她哽咽着说,“我真的不知道。”
顾临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黎淑颖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然后,她听到他轻声说:
“那就慢慢想。我们……都慢慢想。”
窗外,港口的汽笛声悠长响起。
像是某种启示,又像是某种告别。
而在这个安静的套房里,两颗千疮百孔的心,在泪水和拥抱中,找到了短暂的栖息之地。
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尽管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不再只是债主和欠债人。
不再只是猎人和猎物。
他们是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试图在彼此身上,找到一点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