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君澜酒店顶层套房。
清晨七点,黎淑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滨海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远处港口停泊着巨轮,近处街道上车流渐密。空气中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涩气息,与江城那种金融中心的紧绷感截然不同。
她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陌生环境,而是因为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情景——顾临渊在私密会所里那句“慢慢还”,他离开时那个深沉的眼神,还有她自己那失控的心跳。
手机震动,是顾临渊的短信:「九点,三楼会议室。把昨晚我让你准备的数据再核对一遍。」
简短、直接,完全是工作语气。
黎淑颖回复:「收到。」
她转身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然清明。
不能乱。
今天是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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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整,会议室。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左侧是盛渊资本团队,除了顾临渊和黎淑颖,还有三名随行的法务和财务专家。右侧则是新加坡财团的代表,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新加坡华裔,姓陈,笑容可掬但眼神精明。
“顾总,久仰大名。”陈先生起身与顾临渊握手,“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陈先生客气了。”顾临渊微笑回握,举止得体,“能和陈先生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寒暄过后,谈判正式开始。
首先讨论的是油田资产的估值。新加坡方提供的财务数据光鲜亮丽,预测未来五年的现金流极其乐观。
轮到盛渊资本发言时,顾临渊看向黎淑颖:“黎助理,你先说说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黎淑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内搭浅蓝色衬衫,长发束成低马尾,妆容清淡但眼神锐利。
“陈先生,各位代表,”她开口,声音平稳清晰,“首先感谢贵方提供这么详尽的资料。但在仔细研究后,我们有几点疑问。”
她切换PPT,一张复杂的图表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过去十年全球海上油田开采的环保处罚案例统计。”黎淑颖指着图表上的几个峰值,“可以看到,近三年处罚金额和频次都在大幅上升。特别是欧洲和美国,对海洋生态保护的立法越来越严格。”
她看向新加坡方的代表:“贵公司旗下三块主力油田都位于国际环保组织重点监控的海域。根据我们的测算,未来五年,仅环保合规成本就可能增加30%到50%。但贵方的财务预测里,这部分成本被严重低估了。”
陈先生的笑容淡了一些:“黎小姐,这些只是理论风险。我们和当地政府关系良好,有很多豁免条款……”
“豁免条款不是永久性的。”黎淑颖打断他,切换下一张PPT,“这是过去五年各国政府取消环保豁免的案例。趋势很明显——政策在收紧,舆论在施压。一旦失去豁免,成本会立刻飙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更重要的是,公众对化石能源的抵触情绪在升温。如果爆发环保丑闻,不仅会影响开采许可,还会打击公司股价和融资能力。这部分隐性风险,在贵方的估值模型里完全没有体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新加坡方的一位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黎小姐,这些风险我们当然考虑过。但商业投资不能只看风险,也要看机会。我们的油田储量和品质都是顶级的……”
“储量数据是三年前的。”黎淑颖再次打断,切换第三张PPT,“这是同期区块的实际开采数据对比。贵方宣称的储量,有20%属于‘边际储量’,开采成本极高,在当前油价下根本不经济。”
她的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切开对方精心包装的数据表象。
“综合环保风险、政策风险、以及储量的真实经济性,”黎淑颖最后总结,“我们认为,贵方对油田资产的估值至少高估了40%。”
40%!
这个数字让新加坡方的代表们脸色都变了。
陈先生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他看向顾临渊:“顾总,这也是您的看法?”
顾临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姿态悠闲。
“陈先生,黎助理的话可能直接了点,但数据是不会骗人的。”他缓缓开口,“我们盛渊资本做投资,最看重的是风险控制。贵方的资产确实优质,但风险也确实存在。如果我们按原价入场,万一未来出了什么问题,我们的投资人那边不好交代。”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您也知道,现在的资本市场,对ESG指标看得有多重。我们要是投了一个环保风险高的项目,别说赚钱了,恐怕连基金都会被赎回。”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要么降价,要么免谈。
陈先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顾总,黎助理,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但生意嘛,总要双方都满意才行。这样,我们先休息二十分钟,喝杯茶,再继续?”
“当然。”顾临渊起身,“陈先生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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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里,顾临渊站在窗边,背对着黎淑颖。
“刚才表现不错。”他忽然说。
黎淑颖正在整理文件,闻言抬头:“我只是按计划行事。”
“不只是按计划。”顾临渊转身看她,“那些数据交叉比对的方法,是你自己想的?”
“嗯。我昨晚把能找到的行业报告、学术论文、甚至环保组织的白皮书都看了一遍。”黎淑颖如实说,“然后做了相关性分析,找出最有说服力的几个点。”
顾临渊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以前……对这些不感兴趣。”
“人总会变的。”黎淑颖避开他的目光。
“变得太多了。”顾临渊走近几步,声音压低,“多得让我怀疑,你还是不是黎淑颖。”
黎淑颖心头一紧。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那你觉得,我是谁?”
四目相对。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碰撞。
顾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不管你是谁,”他低声说,“现在你是我的助理。好好演完这场戏。”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黎淑颖站在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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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重新开始后,气氛明显变了。
新加坡方不再坚持原价,开始讨价还价。双方就估值修正的幅度展开了拉锯战。
黎淑颖按照顾临渊的指示,寸步不让。每当对方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她都能拿出新的数据来反驳。她的专业和强势,让新加坡方的代表们既头疼又佩服。
下午四点,油田部分的谈判暂时告一段落。
双方同意将估值下调25%,而不是盛渊要求的40%。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让步。
“今天先到这里吧。”陈先生看起来有些疲惫,“明天我们谈航运部分。”
“好的。”顾临渊起身,“陈先生辛苦了。晚上我们在酒店准备了便宴,还请赏光。”
“一定,一定。”
送走新加坡团队后,顾临渊回到会议室,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黎淑颖。
“累吗?”他问。
“有点。”黎淑颖揉了揉太阳穴。
顾临渊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你刚才说了三个多小时,嗓子都快哑了。”
黎淑颖接过,道了声谢。
“你知道吗,”顾临渊忽然说,“刚才陈先生私下跟我说,他想挖你过去。”
黎淑颖愣了一下:“什么?”
“他说你是他见过最犀利的年轻分析师,问我要多少钱才肯放人。”顾临渊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深意,“我告诉他,你是非卖品。”
非卖品。
这三个字让黎淑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回答的?”她轻声问。
“我说,”顾临渊靠近一步,声音低沉,“黎助理是我的私人资产,给多少钱都不换。”
这个距离太近了。
黎淑颖能看清他眼中细密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顾临渊……”她下意识地后退,但腰抵住了会议桌,无路可退。
顾临渊的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你今天的表现,”他缓缓说,“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三年前,顾氏集团有个天才分析师。她能在复杂的数据中找到别人看不见的机会,能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得节节败退。”顾临渊的眼神变得悠远,“我父亲说她是我未来的左膀右臂,是顾氏下一代的核心。”
黎淑颖的心沉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原主黎淑颖。虽然骄纵任性,但在商业分析上确实有天赋。这也是为什么当年顾家那么看重她,甚至愿意联姻。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她背叛了顾氏,用她的天赋帮助对手,给了顾氏致命一击。”顾临渊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我一直在想,天赋这种东西,到底是礼物还是诅咒。它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灭一个人。”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黎淑颖,你现在的天赋,比当年更耀眼。你说,我该相信你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
黎淑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能说什么?说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说她绝不会背叛?
在事实面前,语言太苍白了。
“我不知道你该不该相信我。”她最终诚实地说,“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还在你身边一天,就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
顾临渊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黎淑颖以为他会发怒,会嘲讽,会推开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记住你说的话。”他低声说,“如果你再骗我一次,黎淑颖,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这不是威胁。
这是陈述。
黎淑颖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伤害他。
“我记住了。”她认真地说。
顾临渊收回手,退开一步,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晚上有宴会,去换身衣服。”他看了看手表,“七点,大堂见。”
“好。”
黎淑颖看着他离开会议室,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他会吻她。
而他眼中的挣扎和矛盾,她也看得清清楚楚。
恨与吸引,报复与不舍,这些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激烈交锋。
而她,正处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系统,当前好感度?]
[正在检测……当前好感度:+5(矛盾中产生吸引力)。]
终于变成正数了。
黎淑颖靠在会议桌上,轻轻闭上眼睛。
从-50到+5,这条路她走了太久。
但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因为当恨意褪去,感情浮出水面时,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和伤口,才会真正暴露在阳光下。
而她必须面对的,不只是顾临渊的考验。
还有她自己那颗,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