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宾利安静地行驶在街道上。
车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顾临渊坐在后排左侧,侧脸对着窗外飞逝的街灯,轮廓在光影交替中显得格外冷硬。黎淑颖坐在右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余光能瞥见他放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此刻正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皮质的座椅表面。
他在烦躁。
或者,用更准确的说法——他在为刚才在露台上被她戳破心思而懊恼。
黎淑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流淌成一条条斑斓的光带,像是某种无声的告白。
“你在笑什么?”
顾临渊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黎淑颖立刻收敛表情,转过头:“没什么。”
“撒谎。”顾临渊的目光终于从窗外移向她,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你刚才笑了。”
“顾总连下属笑不笑都要管?”黎淑颖平静反问。
顾临渊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按下了前后排之间的隔板按钮。
隔板缓缓升起,将驾驶室与后排完全隔绝。
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
“黎淑颖,”顾临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允许你对我这么说话?”
“我们是什么关系?”黎淑颖迎上他的目光,“雇主和雇员?债主和欠债人?还是……你更希望是别的关系?”
这话大胆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也许是因为那个上升的好感度。
也许是因为,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些藏不住的情绪。
顾临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像是要从她眼中挖出什么秘密。
良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冰冷的、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危险的笑。
“你胆子变大了。”他说。
“人总是会变的。”黎淑颖轻声说,“就像你,也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提到三年前,顾临渊的眼神暗了暗。
“三年前的我,是个傻子。”他靠回座椅,语气恢复了冷淡,“以为真心就能换真心,以为承诺就是一辈子。现在我知道,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比不过利益,比不过权力,甚至比不过一时的快感。”
这话说得残忍,但黎淑颖听出了里面的伤痛。
“不是所有的感情都廉价。”她说。
“哦?”顾临渊挑眉,“比如?你和周子轩的‘真爱’?还是你和陆瑾言的‘兄妹情’?”
又来了。
每次提到陆瑾言,他都是这种语气。
黎淑颖忽然觉得,也许顾临渊的吃醋,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
“瑾言哥是朋友。”她认真地说,“仅此而已。”
“是吗?”顾临渊不置可否,“那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在看朋友。”
“那你看我的眼神呢?”黎淑颖反问,“像在看什么?”
问题抛回去的瞬间,她能感觉到顾临渊的呼吸滞了一下。
车内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沉默。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电流。
“到了。”
顾临渊忽然开口,打破了僵局。
黎淑颖转头看向窗外,发现车已经停在了她公寓楼下。
这么快?
她看了眼手表——才九点半,宴会通常要到十一点才结束。
“今晚谢谢顾总送我回来。”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等。”顾临渊叫住她。
黎淑颖动作一顿。
顾临渊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卡片,递给她:“明天早上八点,跟我去机场。”
“机场?”黎淑颖接过卡片,发现是一张头等舱登机牌,“我们要出差?”
“海城,三天。有个并购案要谈。”顾临渊简短地说,“具体资料陈锋会发你邮箱。今晚看完。”
“明早八点的飞机,现在才让我看资料?”黎淑颖皱眉,“这太赶了。”
“所以才让你今晚看完。”顾临渊的语气不容置疑,“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好。”顾临渊按下按钮,降下车窗,“早点休息。别熬夜看资料把自己累垮了,耽误工作。”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但语气又硬邦邦的。
黎淑颖拿着登机牌下车,转身时想说什么,却看到顾临渊已经重新升起了车窗。
黑色的宾利缓缓驶离,融入夜色。
她站在公寓楼下,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明明刚才在车上,气氛那么紧张。
现在他走了,她却开始想念那种紧张。
[宿主,你的情绪波动异常。]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我知道。]黎淑颖在心里回答,[但我控制不了。]
[提醒:任务目标是补偿并获得原谅,不是陷入感情纠葛。]
[我知道。]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转身走进公寓大楼。
她知道任务是什么。
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动心。
但感情这种东西,从来都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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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
黎淑颖终于看完了所有关于海城并购案的资料。
这是一个涉及跨境能源和航运的复杂交易,标的公司是新加坡某财团控股的海外能源集团,旗下有数条重要航线和大片海上油田。盛渊资本联合了几家国际投资机构,试图以杠杆收购的方式拿下控股权。
交易金额预计超过一百亿美元。
黎淑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合上笔记本电脑。
这个并购案的风险极高——地缘政治、汇率波动、行业周期、技术迭代……几乎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但一旦成功,回报也将是惊人的。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安静下来的城市。
顾临渊选择带她去谈这种级别的案子,是真的需要她的能力,还是……别有用心?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资料看完了吗?」
没有署名,但她直觉是顾临渊。
「看完了。」
她回复。
几秒后,手机响了。
“喂?”她接起。
“有什么想法?”顾临渊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他应该也在家里。
“风险很高,但机会也很大。”黎淑颖走到沙发边坐下,“不过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选择现在入场?能源行业正处在转型期,传统油气资产的价值波动很大。这个时候做这么大额的并购,时机上是不是有点冒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继续。”
“我看到标的公司旗下有几块海上油田,储量和开采数据都很漂亮。但这些数据是三年前的。最近两年,国际环保组织对海上开采的监管越来越严,欧洲和美国都在推进‘去化石能源’的议程。如果未来政策收紧,这些资产的价值可能会大幅缩水。”
“你查了环保政策的趋势?”顾临渊问。
“嗯。不只是环保政策,还有新能源技术的发展速度。”黎淑颖说,“光伏和风电的成本在过去五年下降了40%,储能技术也在突破。这意味着,传统能源的‘黄金时代’可能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入场,会不会是接最后一棒?”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顾临渊换了个姿势。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所以我的目标不是那些油田。”
“那是什么?”
“航线。”顾临渊缓缓说,“那几条连接东南亚和中东的航线,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能源转型是必然,但全球贸易不会停止。无论未来用什么能源驱动船只,航线本身的地理位置优势是不会变的。”
黎淑颖恍然大悟。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想用能源资产做幌子,真正目标是航运网络?”
“聪明。”顾临渊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笑意,“不过这个策略,到了谈判桌上一个字都不能提。我们要表现得像个贪婪又短视的资本玩家,只盯着那些看似光鲜的油田数据。”
“迷惑对手。”
“对。”顾临渊顿了顿,“所以明天谈判的时候,你的任务就是扮演一个急功近利的助手,不断质疑对方的环保合规问题,压低油田的估值。我会唱红脸,适当让步。真正的交锋,会在第三天的航运条款上。”
黎淑颖明白了。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
而顾临渊,把这么重要的角色交给了她。
“你信任我?”她忽然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
久到黎淑颖以为信号断了。
“我不知道。”顾临渊最终说,声音低沉,“但我需要你演好这个角色。这关系到上百亿的资金,和盛渊资本未来十年的布局。黎淑颖,别让我失望。”
“我不会。”
“那就好。”顾临渊顿了顿,“早点睡吧。明天飞机上可以补觉。”
“你也是。”黎淑颖轻声说。
通话结束了。
黎淑颖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存进了通讯录。
联系人姓名,她输入了「顾临渊」。
然后又删掉。
改成了「老板」。
再删掉。
最终,她什么也没输,只是让那串号码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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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机场VIP候机室。
黎淑颖提前到了。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但用系统积分兑换的「精力恢复药剂」让她此刻看起来神采奕奕。
黑色西装套裙,白色真丝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她端着一杯黑咖啡,坐在落地窗前,翻看着平板电脑上最后一遍确认的资料。
“这么早?”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黎淑颖转头,看到顾临渊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随性,但那种迫人的气场依然存在。
“顾总早。”黎淑颖站起身。
“坐。”顾临渊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眼她手中的咖啡,“没吃早饭?”
“吃过了。”
“撒谎。”顾临渊的目光扫过她面前空荡荡的桌面,“你的习惯是咖啡配甜点,特别是蓝莓司康。”
黎淑颖愣住了。
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今天没胃口。”她低声说。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抬手招来服务生,点了份早餐套餐——煎蛋、培根、吐司,还有一小碟蓝莓司康。
“把咖啡换成牛奶。”他对服务生补充。
“我不喝牛奶。”黎淑颖下意识地说。
“所以给你点了。”顾临渊看向她,“黑咖啡伤胃,特别是空腹的时候。”
早餐很快送来了。
顾临渊将餐盘推到她面前:“吃。”
语气不容置疑。
黎淑颖看着面前热腾腾的食物,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明明在生她的气,明明对她又爱又恨,却又记得她的习惯,关心她的身体。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张面孔?
“顾临渊,”她拿起叉子,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顾临渊正在翻看平板电脑上的新闻,闻言动作顿了顿。
“我不是对你好。”他没有抬头,“只是不想我的助理在谈判桌上因为低血糖晕倒,耽误正事。”
典型的顾氏回答。
黎淑颖却笑了。
“你笑什么?”顾临渊抬眼。
“没什么。”黎淑颖切下一小块煎蛋,“只是觉得,你撒谎的时候,睫毛会多眨一下。”
顾临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这个人。
黎淑颖低头吃东西,假装没看到他的眼神。
但她的心跳,却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过了很久,顾临渊才缓缓开口:
“黎淑颖,你变了太多了。”
“人都会变的。”
“但不是这种变法。”顾临渊放下平板,“你像是……换了一个人。”
黎淑颖手中的叉子微微一顿。
他察觉到了。
也是,这么明显的改变,怎么可能不引起怀疑。
“经历了一些事,总会成长。”她平静地说。
顾临渊没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期待。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走向登机口。
黎淑颖走在后面,看着顾临渊挺拔的背影,忽然有种冲动——
想伸手拉住他,想告诉他一切,想问他如果她真的不是原来的那个黎淑颖,他会不会……
“发什么呆?”顾临渊回头看她。
黎淑颖回过神来:“没什么。”
“跟上。”顾临渊伸手,很自然地拉住了她的手腕,“别走丢了。”
他的掌心温热,力度不轻不重。
黎淑颖任由他拉着,穿过人群,走向登机廊桥。
阳光从廊桥的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肩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就这样走下去,好像也不错。
哪怕前路未明,哪怕心绪难平。
只要他在身边,好像就没什么好怕的。
[系统,当前好感度是多少?]
她在心里问。
[正在检测……当前好感度:0(矛盾平衡点)。]
从-50到0。
黎淑颖看着顾临渊的背影,轻轻握紧了被他拉着的那只手。
也许,清零之后,就是新的开始。
也许,这场名为补偿的旅途,终点不是原谅。
而是……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