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院里那株老石榴都抽了新芽,齐旻右脸上最后一层薄痂,也终于在清晨洗漱时脱落下来。
铜盆里水光轻晃,他垂着眼,看见那片暗黄薄皮飘在水面,像压了他许多年的旧影子,轻飘飘裂开,又慢慢沉下去。
他手指停在自己右脸边,迟迟不敢碰。
兰嬷嬷站在旁边,捧着帕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主子……您摸摸,真长好了,真长好了啊!”
齐旻喉结滚了滚,指腹终究落上去。
温热,细嫩,平滑。
再不是坑洼坚硬,再不是那种一碰就牵扯半边头皮发麻的怪异触感。
他像被烫了下,手猛地缩回,下一瞬又不受控地覆上去,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掌心都在发颤。
“镜子。”他嗓音发紧,“把镜子给我。”
兰嬷嬷早就备好了,听他开口,赶忙转身,从妆台上捧来铜镜,小心递到他面前。
“主子,您看,您快看啊!”
齐旻接镜子的手抖得厉害,指尖都泛白了。
镜面打磨得并不算极清,可照出那张脸,已经足够了。左边依旧清俊,右边新生肌肤白嫩,虽比旁处还浅几分,却完整、干净、线条流畅,再无狰狞疤痕盘踞其上。
那是他原本该有的模样。
也是他以为,这辈子都再见不到的模样。
屋里安静得出奇。
片刻后,齐旻眼圈忽地红了,像是强撑许久的堤坝骤然塌开。他盯着铜镜,呼吸乱了,肩膀轻轻发抖,眼泪竟毫无征兆掉了下来,一滴砸在镜框上。
又一滴。
他想忍,嘴唇却越抿越紧,到最后,连鼻尖都泛了红。
多少年了。
他顶着那张毁掉的脸活了多少年,连自己都快记不清了。白日不敢见人,夜里不敢点灯……
如今镜中这张脸,陌生得让他心慌,却又熟悉得叫他想哭。
兰嬷嬷本就红着眼,这回更是哭得止不住,抬袖一个劲擦脸,“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主子总算熬出来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又哑又抖,偏还努力笑着,整张脸皱成一团,瞧着又可怜又好笑。
慕颜倚在一旁,看着这一主一仆对着铜镜掉眼泪,桃花眼轻轻一挑,实在有些受不了。
“行了行了。”她抱着手臂,语气懒洋洋,“病好了是喜事,哭成这样做什么,多不吉利。”
齐旻闻声,抬头看她,眼底还浮着湿意。
慕颜走近两步,抬手点了点自己药箱,“大公子的咳疾也痊愈了,只是头发亏损太久,还得慢慢养,急不得。”
“至于忌口——”她唇边带笑,“现在也不用了。往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鸡鸭鱼肉,酒水甜食,都随你。”
兰嬷嬷一听,先愣了下,随即喜得一拍大腿,“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主子这一个月嘴里都快淡出鸟了,今儿可得好生补补!老奴这就去厨房准备午膳。”
齐旻也没拦住,他把铜镜放下,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泪。
他有些狼狈,却难得不在意这点狼狈,反倒因为情绪翻涌,整个人都鲜活了许多。他看向慕颜,眼神亮得惊人,像压了许久的火终于透出光。
“慕姑娘。”他声音还有些哑,却藏不住欢喜,“这次,我真得好好谢你。”
“我早说过,只要你治好我,我必有重谢。如今这话,也该兑现了。”
他说完,朝门外吩咐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