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高点!”
泠泠“再高点!”
泠泠的命令混在风声里。
秋千的弧度越拉越满,几乎与横梁齐平。
推秋千的小厮被她催得满头大汗,手下更不敢怠慢,用力将秋千送向更高的半空。
“哎哟喂!作死啊!推这么高是要上天不成?!”
嬷嬷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急得直拍大腿。
“我的小祖宗哎!您快些下来吧!那高处是能玩得的么?仔细摔着!”
泠泠浑不在意,石榴红的衣袂猎猎作响。
泠泠“才不会,我可是会飞的。”
漓沅手里握着字帖,出现在廊下。
漓沅“泠泠,该练字了。”
泠泠“不练。”
秋千上的人答得干脆。
泠泠“玩完再说!”
漓沅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
目光从秋千上移开,落向月洞门——喜书翊恰好踏进院门。
“世子。”下人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恰似投入静谧庭院的一颗碎石,轻细却清晰。
漓沅“世子哥哥。”
漓沅敛衽浅浅一福,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
秋千渐渐慢了下来,在半空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
泠泠从高处瞥见那个身影,眉梢一挑。
待秋千微微回落、脚尖堪堪擦过地面的刹那,她脚一点地。
泠泠“发什么呆,继续推啊!”
推秋千的小厮慌忙加力。
石榴红的裙摆再次扬起,像一团灼灼的火。
她仰着头,笑意张扬得近乎放肆,脖颈间的倔强混着挑衅的目光,直直地撞向他。
喜书翊只抬了抬眼。
那眼神淡得像扫过一片落叶,连轻蔑都懒得掩饰,只余下全然的无所谓。
仿佛她所有的张扬,不过蝉鸣般聒噪而无关紧要。
转身,推门,身影没入东厢的阴影。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院子骤然失声。
秋千渐渐停下来,像一只飞倦了的鸟。
泠泠“怎么停了?”
泠泠扭过头,额前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
“小姐……”小厮嗫嚅着,垂着手,不敢抬头。
嬷嬷的脸色早已沉如锅底。
小姐年幼可以任性,她却不能失职。
她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教,“小姐,世子终究是你的兄长,况且还是嫡出的尊贵身份,您怎能如此放肆无状,礼数规矩是顶顶要紧的,您方才那样……实在是于礼不合,传出去……”
哼,又来了!什么嫡庶尊卑,什么兄长的脸面,这些词像无数只嗡嗡叫的苍蝇,烦得她脑仁疼!
泠泠跳下秋千,绣鞋踩碎一地海棠的影子。
她弯腰拾起一朵花苞,在指尖转了转,忽然朝东东厢的方向掷去——花苞轻飘飘落在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
泠泠“我问不问安,还不都一样?他又不会应,也不会因此对我改观,院子里的氛围也不会变好。”
泠泠“既然问了没半点用处,只会徒增尴尬,那便省了这道礼数,谁也不用勉强自己。”
嬷嬷:“……”
泠泠“没劲。”
她拍拍手,转身对漓沅咧嘴一笑。
泠泠“走,练字去。”
廊下的漓沅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她肩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槛外的海棠花苞静静躺着。
鲜嫩,完整,像句无人接住的话。
大户人家的女儿,断没有不读书明理的,就算性子贪玩好动,家里也定会请来先生严格管教,教她通晓礼仪,懂得分寸进退。
这既是世家大族的脸面,也是为人父母的责任,谁也不想养出个只会贪图享乐、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骄纵子弟。
时风讲究“严父慈母”,父子之间犹如君臣,有着明确的上下尊卑之分,不能因为太过亲近而没了规矩。
像喜淮年这样,能任由泠泠在他膝盖上撒娇胡闹,甚至让她把自己的肩膀当马奇的父亲,实在是少之又少。
然而,宠爱归宠爱,在教导一事上,喜淮年却从不含糊。
他深知,读书方能明理,明理方能立身。
他不指望泠泠能成为闻名的才女,但腹中总是有些墨水,眼界能开阔些,将来不至于被人看不起,也不会因为愚昧无知而被生活所困。
道理谁都懂,奈何泠泠天生就是块油盐不进的滚刀肉。
之乎者她一听到便头疼,笔墨纸砚于她更像是刑具,碰都不愿多碰。
心思全铺在了墙外的天地,总琢磨着哪天能飞出这四方高墙。
倒是爬树掏鸟窝的身手比小厮还利索,撺掇着下人家孩子比划拳脚更是常事。
满府的小姐皆是温文尔雅,言行举止透着端庄斯文,唯有泠泠,性子顽劣张扬,活脱脱像匹不受拘束的小野马。
可真正让他心绪不宁的,并非这份与众不同,而是她身上那般日渐浓烈的熟悉感。
眉眼见的神态、笑起来的弧度,甚至挥剑时利索的身姿,都像极了记忆深处的那人。
每每撞见,总会让他心头猛地一沉,恍惚间竟生出时空交错的错觉。
这份过于真切的重叠,像一根隐秘的刺,悄无声息地扎在心底,成了他最不愿面对、也绝不容许肆意蔓延的景象。
终于,他沉下脸,下了严令:府中任何人,不得再教小姐习武!
习武的路子被彻底堵死,他深知泠泠性子洒脱,断不能任其在府中无所事事、愈发顽劣。
思来想去,唯有让她入书院求学,沾染些书香气息,或许方能收心养性,习得几分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度。
而京城之中,最负盛名的、也最能约束品性的,莫过于明德书院。
这书院门槛极高,唯有望族中的才俊方能踏入。
百年文脉传承不息,书香鼎盛至极,妥妥的文脉圣地。
祖上出过七位进士、十余位举人,秀才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厚重的文风让天下学子无不心向往之。
书院在西街,离王府不算太远。
喜书翊不喜车娇拘束,每日都骑马去上学。
他在府里向来独来独往,性子清冷,陈默怕他在外有闪失,即便他不愿,也总会悄悄派人跟着。
泠泠和漓沅的时辰则要晚些。
马车辘辘,车内熏着极淡的宁神香,却依旧压不住泠泠早起的困顿蔫劲儿。
她总像只没睡饱的猫,懒洋洋地倚着车壁,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漓沅则已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膝上摊着今日要温的书卷,眼神清亮,与车外逐渐鲜活起来的市声格格不入。
待马车在书院那气派的黑漆大门前停稳,踩着脚凳下来,往往便撞见这一幕:三两稚龄的公子小姐,锦衣华服,却个个瘪着嘴,眼圈泛红,正被围着的侍女小厮柔声哄劝,半拖半抱地往门里送。
那学,上的是万分不情愿,仿佛眼前不是文脉圣地,而是龙潭虎穴。
泠泠此刻彻底清醒,睡意一扫而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些哭鼻子的同窗,嘴角一撇,不知是同情还是鄙夷。
随即,她故意学着那些孩子的模样,拖长了调子,夸张地嚷嚷:
泠泠“哎呀,我也不想上学呀——”
漓沅正欲抬步,闻言脚步一顿,侧眸看她。
只见泠泠捏着帕子一角,假意往眼角拭了拭,学得活灵活现,连那拖着哭腔的颤音都模仿了七八分。
旁边一位正被嬷嬷半抱在怀里哄劝的粉衣小姑娘,听见这声怪腔怪调的“哭诉”,竟一时忘了自己的委屈,睁着泪汪汪的大眼,呆呆地望着泠泠,打了个小小的哭嗝。
漓沅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伸手拉了泠泠的衣角,低声道:
漓沅“泠泠,不要淘气,快些进去。”
明德书院的学堂规制极为阔朗,却又巧妙地将这份气度藏于含蓄的布局之中。
入了那两扇威严的黑漆大门,眼前并非直接便是讲堂,而需循着一条铺着卵石的曲折小径前行。
小径两旁植着修竹,疏影横斜,滤去了外界的喧嚣。
拐过几道弯,穿过一座虽不大却打理得极为雅致的花园,此时节,几株玉兰正开着,洁白的花瓣映着晨光,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草木清气。
眼前才豁然开朗,显出一片疏朗开阔的院落来,那里才是真正授课之所。
此时,授课的先生尚未抵达。
因各间讲堂相隔不远,院中便显得颇为热闹。
十余名年纪相仿、皆身着锦衣华服的少爷小姐们,并未急着入座,而是极自然地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
几个年岁稍长的公子正立正廊下,低声议论着前日某家诗会上的新作,言辞间引经据典,颇有些雏凤清声的架势。
另一旁,几位小姐倚着栏杆,团扇轻摇,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那边,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抿嘴浅笑。
几个年纪小些的孩子则围着鱼缸闹个不停,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缸里的锦鲤谁更厉害,声音越来越响。
一旁的侍女见状赶忙上前,轻声劝道:“小主子们小声点,要是被先生听见可就不好了。”
泠泠与漓沅刚踏进院门,几道目光便自然而然地投了过来。
众人见是她们,皆纷纷微微颔首致意。
这份礼遇,泰半是冲着她们前头那位世子哥哥。
在这明德书院之中,喜书翊的风头向来无两。
论家世,他出身尊贵,远超同辈;论才学,他博文强识,课业顶尖;论骑射,他箭术精湛,身手不凡,位居众人之首。
有这样一位兄长在前,即便是他的庶妹,在这群出身显赫、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眼中,身份也自然非比寻常,不敢有半分轻慢。
更何况,喜书翊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俊朗得让人一眼难忘。
眉目清朗,气质卓然,笑起来时更是如春风拂面,格外惹眼。
姑娘们都偏爱这般好看的少年郎,目光掠过他时总会不经意地多停留一瞬,颊边微晕;小公子们表面上装作不在意,暗地里却都羡慕他这副出众的样貌。
有这般颜值加持,再加上顶尖的家世与才学,喜书翊在书院里的人气极高,格外受众人追捧。
泠泠对这类隐晦的礼数向来迟钝,只觉那些点头笑得好没意思,目光便又溜向别处。
看檐下燕巢,看池中游鱼,就是不太耐烦看那些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矜持笑脸。
漓沅却已停下脚步,朝那招呼她的方向微微屈膝,还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浅礼。
随后她便安静地跟在泠泠身后半步,如沉稳妥帖的影子。
前头的人东张西望、步履蹦跳,鲜灵生动的模样,与书院规矩浸透着的克制气息,格格不入。
傅丹曦“漓沅,这边来。”
一道柔和的女声轻唤,带着几分熟稔的暖意。
漓沅抬眼循声望去,见是户部左侍郎家的傅丹曦,正含笑着朝自己招手。
傅丹曦性子温和,诗书亦通,在书院里与漓沅算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她唇边那抹笑意深了些许,挪步过去,与丹曦轻言细语了几句。
恰逢泠泠轻快地跑来,挽住丹曦的手臂,声音清脆。
泠泠“丹曦,今日这身打扮真衬你,好看极了!”
傅丹曦眼中含笑,指尖轻点泠泠的鼻尖。
傅丹曦“数你最会哄人开心。”
不远处,几位锦衣少年正聚在一处高谈阔论,时而传来“赋比兴”、“风骨气韵”等字眼。
她侧尔
她侧耳听了片刻,不禁皱了皱鼻子,凑近丹曦与漓沅,压低嗓子,语气里透着几分俏皮的不耐。
泠泠“呐,你们听,他们又在掉书袋了,整日之乎者也的,听得我脑壳疼。”
漓沅与傅丹曦对视一眼,皆抿嘴浅笑,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那群身影,未见那个素来清冷疏离、独来独往的少年,于是转过头,直接了当地问。
泠泠“你哥呢?怎么没见?”
她问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不是她的兄长一样,又好像漓沅天然就该知道这位兄长此刻的行踪。
漓沅:“……”
傅丹曦:“……”
周遭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傅丹曦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依旧温婉如常。
泠泠与喜书翊虽同院居住却往来疏淡,这事在京中世家子弟圈里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是众人都心照不宣,不会当中点破。
眼下院落里人来人往,不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这边,她便不动声色地朝两人递去个提醒的眼神,语气平和地岔开话头。
漓沅“世子素来勤勉,定是提前入堂温书去了。”
漓沅“晨读时辰就快到了,我们也赶紧过去吧,免得被先生责罚。”
泠泠听了,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也挑不出错。
三人正并肩缓步前行,闲谈间忽听得身旁一声轻唤,“哎,你哥哥来了!”
这声音清脆,说不清是特意对谁说的,却让三人齐齐顿住脚步。
傅丹曦下意识回过头,目光越过庭院错落的花木,正望见青石路那头走来的挺拔身影,当即扬手笑着唤道:
傅丹曦“哥!”
漓沅与泠泠闻声转过身。
目光所及,青石路上,确是喜书翊,却又不止喜书翊。
他身侧一左一右,并肩走着两位年纪相仿的少年。
在这普遍尚未开始蹿个头的同窗堆里,这三道身影显得尤为挺拔出众,几乎与周遭稚嫩的身量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左边那位,眉眼疏朗,笑容颇有几分不拘的洒脱,此刻正一手随意地搭在喜书翊的肩上,微微侧首低声说着什么,姿态熟稔亲近。
右边那位,相貌与他有六七分相似,却显得更文秀些,步履从容,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那搭着喜书翊肩膀的少年听见丹曦的呼唤,抬眼望来,脸上笑容更盛了些,用肩膀轻碰了下喜书。
傅时祺“唉,书翊,瞧见没?我堂妹跟你那双胞胎妹妹凑一块儿呢。”
这两人便是傅家的大少爷时祺与二少爷冬禧,他们与喜书翊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得如同手足,平日里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傅时祺“这样好看的妹妹,你居然有两个!哎——”
傅时祺的话音还未落,喜书翊像是没听见一般,忽然自顾自抬腿往前走去,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傅冬禧见状,也顾不上再打量傅丹曦她们,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几步便与他并肩,侧头看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忍不住又叹。
傅冬禧“哎,我说你这个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傅冬禧“那样水灵灵的两个妹妹,一个温婉,一个活泼,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偏你整日对着她们,倒像瞧见了债主似的。”
喜书翊脚下未停,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凉凉的反刺回去。
喜书翊“你倒是会说风凉话!我府里本就有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妹,如今凭空再多出两个来路不明的,你倒觉得是福气?且等你哪日回府,撞见令堂大人也‘突发善心’,给你领回个身世不明的手足,再来同我说这话,看你还能不能笑得这般轻松自在!”
傅冬禧闻言,非但没被怼得语塞,反倒像是撞见了天大的乐事,肩膀抖得厉害,险些笑出声来。
他猛地凑到喜书翊身侧,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放浪不羁的调侃。
傅冬禧“我爹?他老人家背着我娘,把那些壮阳回气的补药当水喝都快半年了,真要有那本事和胆子在外头给我添个弟弟妹妹,我反倒要敬他一声好汉!说真的,我巴不得他给我带个妹妹回来呢,府里就我和我哥两个小子,闷得快发霉了……再者说,多两个妹妹总比多两个弟弟强吧?起码她们不会跟你抢那世子之位,不是吗?”
这话说得实在,却也实在得有些不合时宜。
喜书翊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周身的寒气更甚,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再分给傅冬禧半分。
他只觉得跟这没心没肺、口无遮拦的家伙再多说一个人字,都是对自己的折磨,脚下的步伐陡然加快,径直将人远远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