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链的最后一环,比司夜预想的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
灰隼传来的情报显示,索恩不仅在幕后操纵了萧燃案的证据伪造,还与帝国情报部门存在长期、稳定的秘密联系。那家作为资金中转站的“边缘商业公司”,其实际控制人通过层层股权穿透后,指向的不只是索恩的远房表弟,而是索恩本人——用了一套极其复杂的、涉及多个空壳公司和虚拟货币交易的洗钱体系。
更关键的是,灰隼从一个已经被注销的旧式服务器里,恢复了几段被深度加密的通讯记录。记录显示,索恩在萧燃被捕前两个月,曾与一个被标记为“E-7”的对象进行过多次秘密联络。联络内容涉及“清除第七序列隐患”“确保目标无法开口”等字眼,而“第七序列”,正是萧燃生前最后追踪的调查代号。
“E-7”的身份,经过司夜和灰隼的反复比对,最终锁定为帝国军事情报局的一名高级特工,代号“幽灵”。此人专门负责渗透联邦高层,策反关键人物,是联邦反间谍部门追查多年的“大鱼”。
索恩是内鬼。是帝国安插在联邦军部的棋子。
萧燃是被他陷害的。因为萧燃查到了他的尾巴。
这个结论,司夜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有了。但现在,他手里有了足以在军部最高法庭上钉死索恩的证据——完整的资金流向图、加密通讯记录的解密版本、以及几个关键证人的证词(那些被索恩“灭口”的旧部中,有一人侥幸生还,被灰隼秘密保护了起来)。
他只需要一个时机。
一个能确保一击必杀、同时能保护好萧燃和司辰的时机。
那天晚上,司夜把这些情报告诉了萧燃。
密室里的暖光柔和地洒落,司辰已经睡了,婴儿床里传来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萧燃坐在床边,暗红色的眼眸盯着全息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文件,表情很平静,但司夜能看到他眼底那复杂的波澜。
“所以,”萧燃开口,声音很轻,“是他。”
“嗯。”
“他陷害我。因为我查到了他和帝国联系的线索。”
“嗯。”
“他杀了我。”
司夜的手指收紧,指节用力到发白。“嗯。”
萧燃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司夜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司夜从未听过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我不记得那些。”
司夜抬起头,看着他。
萧燃没有看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依旧盯着全息屏幕,但焦点已经不在那些数据上了。他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着自己意识深处那片被毛玻璃隔开的、模糊的黑暗。
“我不记得被捕,不记得审讯,不记得……”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不记得怎么死的。”
司夜的呼吸停滞了。
“我只知道,”萧燃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那些记忆存在。像……在很厚的玻璃后面。我看不清,但我知道那里面有很疼的东西。”
他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眸对上司夜的视线。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但司夜知道,那湖底沉淀着太多东西——困惑,恐惧,还有一丝被他死死压住的、不肯承认的痛苦。
“你在那里面吗?”萧燃问。
司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当然在那里面。他是那个签下处决令的人。他是那个亲手把萧燃送上死刑台的人。他是那个在萧燃最需要信任的时候,选择了相信“证据”和“程序正义”的人。
“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燃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那平静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
“等我记起来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料理台,开始调配司辰半夜要喝的奶。背影瘦削而挺直,动作熟练而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日常军务汇报的一部分。
司夜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中那片碎裂后重新编织的星云,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撕扯着,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碎裂声。
萧燃记不起来的那部分,是他最想忘记的那部分。
而萧燃记不起来,是因为他的大脑在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他——保护他不要一次性承受那么大的痛苦。
但保护不会永远持续。
当那层毛玻璃终于碎裂的时候……
司夜不敢想。
时机来得比预想的快,也比预想的凶险。
那天,司夜通过灰隼的隐秘渠道,得到了一条关键线索:索恩将在当晚十点,在军部大楼地下三层的秘密会议室,与一名来自帝国情报部门的联络人会面。这是灰隼冒死安插在索恩身边的线人传回的消息,时效性极强,机会只有一次。
如果能在会面现场抓获索恩与帝国特工的直接接触,那就不只是“证据”的问题了——那是铁证如山,是任何势力都无法掩盖的叛国行为。
司夜没有犹豫。他迅速部署了行动计划:灰隼带人埋伏在军部大楼外围,负责拦截可能逃跑的索恩及其同伙;他则亲自潜入地下三层,负责现场取证和抓捕。
他走之前,去了密室。
萧燃正在哄司辰睡觉。小家伙今天精神特别好,怎么都不肯睡,小手抓着萧燃的衣襟,嘴里“啊啊”地叫着,精神波动里满是“再玩一会儿”的撒娇。
萧燃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看向司夜。
那目光里,有他一贯的平静,但今天多了一丝——司夜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某种本能的警觉,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询问。
“要出去?”萧燃问。
司夜点了点头。“有点事。很快回来。”
萧燃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司夜,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哄司辰。
“小心。”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间从唇边滑落的。
司夜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萧燃回归后,第一次对他说“小心”。不是“注意安全”,不是“别出事”,而是“小心”——这个简单的、带着温度的词,从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底下,悄然浮现。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会的”,想说“等我回来”,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化成一声极其轻微的“嗯”。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密室。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瞬间,萧燃抬起了头,暗红色的眼眸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一种连萧燃自己都未必理解的、深沉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