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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星云坍塌时

司夜闭上眼,滚烫的液体再次冲破了冰封的眼眶。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放下了悬在半空的手,迟疑着,最终,轻轻落在了那团趴在他腹部的、冰冷的黑暗“轮廓”上。

触感并非完全实体,而是一种更加直接的、冰冷的能量流和模糊的“形”,其间跳跃着微弱的数据流残影和星云尘埃的微光——这是萧燃精神图景最后崩解时的定格。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触碰的是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易碎的、由记忆和痛苦凝结成的琉璃。

“对不起……”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泪水滑过苍白消瘦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地面上。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用语言,而是任由那冰封心防裂开后汹涌而出的悔恨、痛苦、未灭的爱意与无尽的悲伤,化作更为直接的精神激流,透过掌心接触和残存的结合印记,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对不起……萧燃……是我……把你弄丢了……还让你……这么疼……”

他的道歉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但除了这个,他还能用什么来填补这由他亲手撕开的、横亘在生死与形态之间的深渊?

黑暗“能量体”似乎“感受”到了他手掌的触碰、那复杂汹涌的精神激流,以及话语中深切的痛苦。它停止了那委屈的波动,安静地趴着,暗红光点的明灭节奏似乎平缓了一点点,那冰冷的“重量”也似乎更加放松地依偎着他的腹部,传递过来的精神涟漪中,尖锐的痛苦似乎被稍稍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茫然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向导对哨兵痛苦本能的“反向共情”试图升起,却又因自身的破碎而无力完成。

一种诡异的、死寂的“平静”,在这废弃舱室的角落里弥漫开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金属因温度变化发出的细微“咔哒”声,和两人(如果那能量体还能算“人”的话)几不可闻的“存在”声息。

司夜靠坐在那里,一手虚按着腹中与结合印记共振的胎儿,另一手轻轻搭在那团冰冷的黑暗上。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惫如同宇宙深寒般涌来,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他知道自己不能睡,这里不安全,索恩的人随时可能利用追踪技术或更高层面的精神探测找到这里,灰隼那边情况不明,腹中的孩子需要稳定环境,身边这个能量体状态也极不稳定……但他真的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冰原狼蜷缩在碎裂的冰面上,发出疲惫的低鸣。

就在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即将被黑暗吞噬时——

“沙……沙……”

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砂砾摩擦金属的声音,从舱室另一端的黑暗中传来!同时,一股陌生的、带着警惕与探寻意味的、微弱但清晰的生命精神波动随之靠近!

司夜的神经瞬间绷紧!属于哨兵的危险感知本能和过度敏锐的听觉被同时触发!睡意全无!他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如同冰锥般射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搭在黑暗能量体上的手也瞬间收紧,精神力下意识地收束防御。

趴在他腹部的黑暗能量体也猛地“抬头”,暗红光点骤然亮起一瞬,警惕地“望”向那边,周身的黑暗粒子流动加速,散发出冰冷的敌意和一种保护性的、试图遮蔽司夜精神波动的能量场——这是它残存的向导防御本能的体现。

“谁?!”司夜嘶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舱室里激起微弱的回音,同时尝试用精神感知去“触摸”来者的轮廓。

“……将……军……?”

一个同样嘶哑、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狂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伴随声音的,是一个相对“坚实”但充满疲惫与伤痛情绪的精神轮廓,对司夜而言有些熟悉。

紧接着,一个踉跄的身影,从一堆废弃管道的阴影里,艰难地走了出来。他穿着破损的、沾满油污和灰尘的“夜焰”旧式作战服,脸上混合着汗渍、污迹和几道新鲜的血痕,手里紧紧握着一把能量几乎耗尽、枪管还在微微发红的粒子手枪,眼神却如同绝境中看到灯塔般,死死地盯着司夜。他的精神波动中充满了找到目标的狂喜、对司夜状态的担忧,以及一种长期紧绷后稍得缓解的虚弱。

是灰隼!

他竟然找到了这里!在将军府被控制、司夜被带走、一切常规与非常规通讯断绝、且不知道司夜被带往何处的情况下,他竟然可能凭借对司夜精神波动的熟悉(长期共事产生的微弱感应)、对异常能量轨迹的追踪,或者仅仅是绝望下的直觉与运气,找到了这个偏僻的、能量环境异常的废弃之地!

司夜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欣慰、担忧和更深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灰隼?!”他试图站起来,但身体虚弱加上腹部的重量,让他只是徒劳地挣动了一下,精神图景因情绪波动而一阵摇晃。

灰隼的目光先是牢牢锁定在司夜身上,凭借哨兵(尽管是低级)的观察力,确认他虽然狼狈虚弱,气息紊乱,精神波动极度不稳定,但似乎还活着,还“完整”。狂喜还未完全展开,他的视线,就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司夜身边……那团诡异的、悬浮的、正散发出冰冷敌意和强烈非人精神波动的黑暗“存在”上。

以及,那黑暗“存在”“趴”在将军腹部、几乎与将军身体接触的……诡异姿势。

灰隼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狂喜变成了极致的惊愕、茫然,然后是……一种面对未知与恐怖的、本能的惊骇和警惕。作为经历过严格训练的军人,他能感觉到那团东西散发出的精神压迫和能量场异常,这绝非已知的任何生物或武器!他下意识地抬起了枪口,精神力也本能地绷紧防御,尽管那枪口已经没什么能量,他的精神防御在那黑暗存在面前也如同纸糊。

“将……将军?!那……那是什么东西?!它在对您做什么?!”灰隼的声音因为惊骇而变调,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又不敢真的射击,因为他看到司夜的手……正搭在那团黑暗上!而且将军的精神波动虽然紊乱,却似乎没有遭受攻击的迹象,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纠缠感?

司夜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事情之一发生了。灰隼是他最信任的部下,但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任何正常哨兵或向导、乃至普通人的理解范畴。他该如何解释?说这是萧燃?说萧燃死后精神图景未完全消散,结合印记残留异变,聚合成了这种能量体形态?说它每周出现在他书房,现在正趴在他的肚子上,通过残存的精神链接传递委屈和依赖?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精神图景彻底崩溃后的谵妄。

“放下枪,灰隼。”司夜强迫自己用最冷静的声音说道,尽管那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同时尝试用一丝稳定的精神意念辅助命令,“它……不会伤害我。收束你的敌意,不要刺激它。”他知道,灰隼的敌意和枪口很可能被那能量体视为威胁,而它刚才展现的狂暴力量足以瞬间抹杀灰隼。

这话显然无法立刻打消灰隼的疑虑和惊骇。他依旧举着枪,目光在司夜、那团黑暗、以及司夜明显隆起的小腹之间惊疑不定地扫视。将军的身体状态本就异常(结合断裂、长期精神折磨),如今又和这样诡异的东西在一起,姿势还如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将军的精神图景真的……

那团黑暗能量体似乎也清晰地感知到了灰隼的敌意、枪口指向,以及那份针对司夜的警惕。它不再“趴”着,而是缓缓地“飘”了起来,悬在司夜身前,黑暗的轮廓微微膨胀,暗红光点锁定灰隼,散发出更加冰冷、更加实质的威胁感,一种类似精神压制场的东西开始弥漫。脑海里的波动传递出清晰的敌意和警告:

“(尖锐的杂音)……危险……目标……”

“(保护性脉冲)……离开……司夜……我的……”

“(攻击预备的低鸣)……清除……威胁……”

它把灰隼当成了和索恩一伙的、企图伤害司夜和“光”(胎儿)的“坏人”!

“不!灰隼不是敌人!”司夜急忙开口,声音因急切而提高,同时不顾精神负担,强行向能量体传递更强烈、更清晰的意念,“他是我的副官!自己人!来帮我们的!放下敌意!”他也必须让灰隼明白局势。

灰隼听到司夜的话,眼神中的惊骇稍减,但疑惑和警惕丝毫未退。他缓缓放下枪口,但手指依旧扣在扳机上,身体紧绷,精神保持防御姿态,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他也意识到了那团黑暗存在的危险性和对司夜诡异的“保护”姿态。

“将军……这到底……您怎么会在这里?这东西……是什么?还有您的身体……”灰隼的声音充满了担忧、不解和一丝面对超常现象的不安,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司夜护着小腹的手和那无法忽视的隆起。

司夜看着灰隼那张疲惫、担忧却又坚定不移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和更深的苦涩。他知道,到了这一步,有些事,不能再完全隐瞒灰隼了。至少,部分关于萧燃和当前危机的真相,必须让他知道,才能获得他毫无保留的帮助,共同面对接下来更危险的追捕和生存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腹中胎儿因外界紧张气氛而产生的轻微躁动(这躁动与精神图景的震荡同步),和身边能量体虽然稍减但仍未消散的冰冷“敌意”,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艰难,每个字都像在消耗所剩无几的力气:

“灰隼……我知道这很难相信,远超我们所有的训练和认知。但……在我告诉你之前,你看到的一切,感知到的一切,都必须保密,用你的生命和忠诚起誓。”

灰隼毫不犹豫地立正,尽管姿势因伤势有些歪斜,嘶声道,同时释放出一丝郑重的精神意念作为辅助誓言:“我以‘夜焰’的荣耀、哨兵的誓言和我的生命起誓,今日所见所闻所感,至死不会泄露分毫,永不背弃将军!”

司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边那依旧警惕、但敌意因他的意念和灰隼收敛敌意而略微减弱的黑暗能量体,又看向灰隼,开始用最简洁、却也最震撼的语言,讲述部分真相:

“萧燃……不是叛徒。他是被高层内鬼陷害的,因为他查到了危及‘深蓝之心’和联邦安全的阴谋。他在死前,用只有我们知道的加密方式和……他的向导能力,留下了一些证据和线索。”

灰隼的瞳孔猛地收缩,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将军以如此肯定的语气证实,还是让他心神巨震,同时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如果萧燃少校是无辜的,那将军……

司夜继续,声音更加艰涩,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而萧燃死后……他的精神图景……并未完全消散。强烈的执念、冤屈、痛苦,与我们之间……过于深刻的结合印记,在某种……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深空法则或能量环境下,产生了异变。形成了一种……‘能量态残留’。”他指了指身边的黑暗能量体,“就是它。它以这种形态……‘存在’着,不稳定,痛苦,记忆破碎。过去几个月,它每周会规律地出现在我书房……我能感知到它。刚才,是它感应到我遭遇致命危险,强行突破……把我从索恩手里带出来的。”

灰隼的嘴巴微微张开,看着那团冰冷的黑暗,眼中的惊骇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悲伤、敬畏、茫然和一丝了悟的复杂情绪取代。萧燃少校……那个天才的向导,死后竟然变成了这样?以一种非生非死的能量体形态徘徊?将军过去几个月,一直在独自面对这个?承受着怎样的精神冲击和情感煎熬?而它……竟然还保有救将军的“本能”?

“至于我的身体……”司夜停顿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更紧地护住小腹,眼神掠过深刻的痛苦、难堪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坦白,“……我怀孕了。是萧燃的孩子。在我们最后……结合印记还完整的时候。”他省略了具体时间,但意思明确。

“轰——!”

这个消息,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更像一道精神冲击波,狠狠劈在灰隼的脑海!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睛瞪大到极限,死死盯着司夜护住小腹的手,以及那即便隔着破烂衣物也清晰可见的隆起!哨兵敏锐的观察力此刻残酷地印证着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将军……怀孕了?!男性哨兵自然受孕?!还是与已故、且化为能量体的向导的孩子?!这彻底颠覆了哨向生理学和常理!也瞬间串联起将军之前所有的异常——隐秘的药物、身体的改变、情绪的极端波动、以及此刻这能量体对将军腹部的诡异关注!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沉的担忧、无措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恸。萧燃少校死了,却以另一种方式留下了血脉在将军体内,而将军此刻正身处绝境,腹背受敌,身体和精神都濒临极限!

“那……那刚才它……”灰隼的声音干涩颤抖着,指向那团黑暗能量体,又指向司夜的腹部,“它趴在您……是……?”

司夜的嘴角,再次扯起那抹苦涩到极致的、哭笑不得的弧度,眼中却是一片深沉的悲哀:“它……似乎能通过残留的结合印记和同源的能量场,感知到孩子的存在。刚才它为了救我,消耗巨大,状态极不稳定……就像……就像精神体受创严重时,会本能地回归向导或结合哨兵身边寻求安抚……它只是……用它能做到的方式……在‘那里’寻找一丝……‘联系’和‘平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许……在它破碎的意识里,那里是‘萧燃’和‘司夜’还‘在一起’的……唯一证明。”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那团代表着萧燃一切痛苦与未解执念的黑暗能量体,在经历了狂暴救援、力量几乎耗尽、自身存在都摇摇欲坠之后,本能地、笨拙地循着最深的烙印,寻找着最熟悉的“归宿”——司夜本人,以及司夜腹中那个与它(他)血脉相连、共享能量印记的小生命——去“依偎”,去传递那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委屈与后怕,去寻求那早已破碎湮灭的……精神链接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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