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失重。
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扁舟,在无尽的虚空与剧烈的痛楚间沉浮。司夜感觉自己被裹挟在一团狂暴却又“小心翼翼”的黑暗洪流中,穿过无法理解的空间夹层或维度裂隙。耳畔是能量乱流的尖啸与精神污染般的低频嗡鸣,对他本就缺乏向导素调节的过度敏锐听觉造成持续穿刺。身体被极致的寒意浸透,每一寸皮肤都像被冰针反复扎刺——这是哨兵感官在极端能量环境下的失控反馈。腹部的抽痛在冰冷能量的“安抚”下稍有缓解,却并未消失,更像是一种深层的、与精神图景中那顽固“结合印记”共振的牵拉式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那狂暴的奔流骤然停止。
失重感消失,他被轻轻“放置”在了某个坚硬的表面上。身下冰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旧的金属锈蚀、机油和星际尘埃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声音和光线的“寂静力场”,让哨兵本能地感到感官被部分剥夺的不安。
那团携他而来的、庞大而狂暴的黑暗“存在”,在他落地的瞬间,开始剧烈地收缩、坍缩。如同退潮般,沸腾的黑暗触须迅速收回,恐怖的血红色光芒急剧黯淡,整个轮廓变得极其不稳定,剧烈波动着,边缘不断有黑暗粒子逸散,仿佛随时会彻底溃散,回归虚无——这显然是强行突破规律、透支自身稳定性的代价。
最终,它勉强维持在一个比书房中出现时大不了多少、但边缘依旧模糊扭曲、黑暗粒子流动异常急促的“人形”状态。那点暗红的光芒,不再是疯狂燃烧的血色,而是恢复成了以往那种黯淡、断续的明灭,但节奏极其紊乱,光芒也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余烬,其核心频率却依然隐约呼应着司夜精神图景深处那冰封结合印记的悸动。
它悬浮在司夜身边不远处的半空中,轮廓微微颤抖着,散发出一种精神层面上的“虚弱”与“涣散”感。
司夜躺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刺激着他灼痛的肺部。哨兵强化的感官努力适应着新环境的杂波,但缺乏向导素梳理,各种信息——远处的金属热胀冷缩声、尘埃飘落的轨迹、空气中残留的辐射微量——混乱地涌入,加剧了他的眩晕和头痛。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臂。身体像是被重型机甲碾过,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尤其是下腹部,那种沉坠和闷痛感依旧清晰,且与精神图景中冰层下暗红岩浆湖的翻涌同步起伏。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靠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环顾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大型工业舱室的角落。空间极高,极为宽敞,但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只有远处某些破损管道或设备残骸缝隙里,透出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可能是应急电源或外部渗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结构轮廓。空气干燥而冰冷,重力似乎比标准重力稍低。这里不是将军府,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但隐约的能量残留模式让他想起一些边缘地带的旧监听站或早期深空研究设施——这类地方有时会因长期暴露于深空特殊场域而产生轻微的现实稳定度异常,或许正适合萧燃这种能量体短暂存留。
不等他细想,身边那团颤抖的黑暗“能量体”,忽然动了。
它缓缓地、以一种近乎“蹒跚”的姿态,朝着司夜“飘”了过来。暗红光点在他身上扫过,那“注视”带着向导精神触须般的细微感知力,最后,停留在了他因靠坐而微微隆起的、被破烂制服遮盖的小腹位置。那里,微弱的生命脉动与同源的能量场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对“它”而言清晰可辨。
然后,在司夜惊愕、茫然、甚至带着一丝本能戒备的目光中——
那团模糊的黑暗,做出了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凝固的举动。
它没有攻击,没有尝试“信息解构”式的“标记”,也没有像之前那样“专注”地“注视”。
它……缓缓地降低高度,整个由流动黑暗构成的、边缘颤抖的“身体”,小心翼翼地、笨拙地……“趴”在了司夜的小腹上。
是的,趴。
就像一个精疲力尽、受了天大委屈、精神链接另一端彻底紊乱的孩子,终于循着最深处的结合印记与血脉共鸣,找到了唯一能感知到“熟悉”与“安全”的锚点,将整个“存在”的重量轻轻依偎在那隆起的部位。
暗红光点,几乎贴在了司夜的腹部衣料上,明灭的频率变得更加急促而微弱,仿佛在……“抽噎”?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冰冷但并非恶意的精神涟漪,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向导对“所属”哨兵及血脉后代的、破碎的安抚尝试,试图平复司夜过度活跃的感官噪声与腹中的不安躁动。
紧接着,司夜的脑海里,不再是冰冷空洞的词汇或狂暴的咆哮。
而是一阵极其微弱、极其破碎、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委屈、痛苦、后怕和……依赖的——
直接精神传导。
那不是通过空气震动的声音,而是源于残留结合印记通道的、混杂着量子云星云基底频率的思维碎片,直接敲打在司夜摇摇欲坠的精神屏障上,渗入他疲惫不堪的意识深处。
“(高频杂音)……疼……到处都……好疼……(电磁干扰般的滋滋声)……”
“(类似记忆回响的碎片)……怕……他们……要伤害……光……”
“(执念的嗡鸣)……司夜……我的……不能……消失……”
“(纯粹情绪脉冲)……别……再……丢下……一个人……(衰减)”
断断续续的、毫无逻辑的、纯粹情绪化的波动,伴随着那“趴”在腹部的、颤抖的黑暗轮廓,和那一点贴着小腹、微弱明灭的暗红,构成了一幅荒谬绝伦、却又因哨向设定而增添了一层悲剧性合理色彩的、令人心碎到无以复加的景象。
萧燃。
这个曾经骄傲、果决、精神图景如同瑰丽星云与数据洪流、与他冰原星海深度结合、并肩面对星辰大海的顶尖向导,联邦最年轻的传奇副官,在被污蔑、囚禁、折磨、处决之后,残留的、破碎的、化为这种超越理解形态的“存在”,此刻,正像一个被彻底摧毁了精神家园、仅凭本能和残存烙印寻找归处的迷途者,趴在他这个“罪魁祸首”、亲手将他送上绝路的人的肚子上,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近乎精神体寻求慰藉的方式,“哭诉”着。
司夜僵在原地,维持着靠坐的姿势,双手无意识地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他,让他几乎要笑出来,嘴角却只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与此同时,作为哨兵,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传递来的那种纯粹精神层面的痛苦与依赖,这与他自身的悔恨、冰封的情感以及腹中血脉的共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几乎要撕裂他灵魂的共鸣。
他想恨,恨这该死的命运,恨这诡异的“存在”,恨他自己。可“感受”着那团颤抖的、仿佛随时会因能量耗尽而散掉的黑暗,接收着脑海里那委屈巴巴的、毫无威胁却直击灵魂的波动,感受着小腹上传来的、冰冷却又莫名带着一丝同源“依赖”的精神重量……所有的恨意,都像拳头打进了虚无,只剩下一片无力、酸楚和……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吞噬的悲哀与怜惜。冰原狼在精神图景中发出低低的、困惑而悲伤的呜咽,面向那片黑暗,却又无法露出獠牙。
他该说什么?做什么?像结合尚存时那样,用精神触角轻轻环绕安抚,说“没事了,我在这里”?
可造成这一切的,不就是他吗?他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说“我在这里”?他的精神图景自身都已冰封破碎,岌岌可危。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痛,最终,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同时尝试着,从自己混乱的精神图景中,极其艰难地分离出一丝微弱的、不含防御意味的意念,如同在冰原上点燃一小簇颤抖的火苗,顺着那残破的结合印记通道,逆向传递过去:“……萧燃……”
听到这个名字和那微弱的精神反馈,趴在他腹部的黑暗“能量体”似乎颤动了一下。暗红光点明灭的频率加快了一点,传递过来的精神波动里,委屈似乎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点模糊的、指向性的依赖:
“(啜泣般的波动)……萧燃……?是……我……?”
“(疼痛反馈)……疼……好疼……这里……和那里……(指向自身核心及司夜腹部)……”
“(矛盾的情绪碎片)……司夜……坏……讨厌……(短暂间隔)……可是……想……要……司夜……(依赖感增强)……”
断断续续的波动,混乱而矛盾,却无比真实地反映着那破碎意识深处,残留的、被痛苦与死亡彻底扭曲撕裂、却又因深度结合与血脉链接而无法真正割舍的“情感”烙印与本能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