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那持续的低频“嗡”声，和束带与身体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星辰寂灭、万物归墟般的绝对寂静，在精神层面蔓延开来。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控制台前的行刑官看着屏幕上的生命体征监测曲线，以及专门用于监测高阶向导精神活动的能量读数。那条代表脑电波和精神活跃度的复合曲线，从剧烈紊乱的峰值，急剧跌落，变成一条微弱起伏的波浪，然后，越来越平，越来越直……最终，化为一条再无任何波动的、笔直的基线。

其他生理指标也紧随其后，相继归零。

“嗡”声停止。抑制器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行刑官转过身，面向观察窗，立正，用清晰平稳的声音报告：

“报告监督官，编号7349，囚犯萧燃，已于标准时09：47：33确认死亡。生命体征归零，精神活动终止，图景消散确认。处决执行完毕。”

声音在死寂的行刑厅里回荡，带着冰冷的、终结一切的意味。

平台上的男人，依旧被束缚在那把椅子上，头无力地垂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前方冰冷的金属地面。嘴角那丝血沫已经凝固，形成一道暗红色的、细微的痕迹。他的身体不再有任何动静，连最微弱的抽搐都已停止。只有那被束带勒得变形的躯体和脖颈不自然的弧度，显示着生命最后时刻承受的冲击。属于向导的、曾经独特的精神气息，已荡然无存，空气里只剩下金属、臭氧和一丝淡淡的、生物学死亡的气味。

他死了。

叛国者萧燃，死了。他的精神图景，那片司夜曾无比熟悉、甚至短暂交融过的量子云星云，也已彻底湮灭。

被联邦最年轻的战神，他曾经的爱人、哨兵与指挥官，司夜将军，亲自授权处决。

司夜依旧站在单向玻璃前，双手还按在玻璃上，姿势未曾改变。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个已然失去所有生气的躯体，盯着那双半睁的、空洞的眼睛，盯着那凝固的血迹。哨兵强化的视觉，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处细节，甚至能“看”到生命力彻底流逝后，皮肤下细微的色泽变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然后粉碎。

他赢了。叛徒伏诛。军纪得彰。结合被玷污的“耻辱”，似乎也随着这具躯体的冷却而得以“洗刷”。

可为什么……视野里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褪色？为什么那具冰冷的尸体，逐渐和他记忆里无数鲜活的身影重叠——在机甲舱里专注操作侧翼、精神触梢却调皮地撩拨他图景边缘的萧燃，在庆功宴上偷偷对他眨眼、向导素里带着微醺甜意的萧燃，在玫瑰星云光芒里吻他、精神图景如烟花般绽放的萧燃，最后是法庭上沉默认罪、望向窗外那片正在死去星云的萧燃……

“别听。”

那个无声的口型，再次在他脑海里炸开，带着灼人的温度和冰冷的绝望，与他精神图景中结合印记断裂处传来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混合在一起。

别听什么？你到底想让我别听什么？！萧燃！你现在……还能告诉我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司夜的喉咙，他强忍着咽下，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过度强化的感官在极致的情绪与精神冲击下开始反噬，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眼前闪过破碎的光斑。按在玻璃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掌心旧伤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染红了冰冷的玻璃。他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猩红的暗涌终于冲破了最后一点冰封的桎梏，化为一片近乎疯狂的赤色，冰原狼在他图景中对着虚无发出凄厉的、无声的长嚎。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怒吼，没有崩溃，甚至没有移动分毫。他只是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志力，重新构筑那摇摇欲坠的精神屏障，将几乎失控的五感重新压制，尽管这让他本就因结合断裂而脆弱的精神结构雪上加霜。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从冰冷的、沾着自己血迹的玻璃上收了回来。手掌离开的位置，留下了两个清晰的、带着体温湿气和淡淡血痕的印子，很快在恒温的环境里变得模糊、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单向玻璃，背对着下方行刑厅里那具逐渐冷却的躯体。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如同永不弯曲的标枪，只是那紧绷的线条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濒临碎裂的僵硬，仿佛一尊正在从内部开始风化的石像。

他迈开脚步，走向观察室的出口。军靴落地的声音，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支离破碎的骸骨上，踩在结合印记那已然化为虚无空洞的伤口上。

门滑开，外面走廊的光线涌了进来，有些刺眼。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适应着光线的变化。

他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走向没有萧燃、也没有了“夜焰”灵魂的、漫长而冰冷的未来。精神图景中，冰封的星海似乎更加死寂寒冷，冰原狼独自徘徊，而冰层下的暗红岩浆，在经历了一次猛烈的喷发未遂后，并未平息，反而在更深处、更沉默地沸腾着，等待着某个或许永远不再有的出口。

而行刑厅里，惨白的光依旧均匀洒落，笼罩着那把沉默的椅子和椅子上沉默的人。侧面那扇小小的圆形窗户，模糊的深蓝色模拟天光一成不变，仿佛宇宙深处那片真正的玫瑰星云，它缓慢坍塌、死去的过程，与这里刚刚结束的短暂死亡，遥相呼应，同样寂静，同样……无人能真正触及或挽留其最后一丝光热与结构的彻底湮灭。

只有那卷染血的磁带，或许还躺在某处黑暗的角落，带着那句刻骨铭心的谶语，带着未播放的、或许永远不再有人听到的内容——那可能是嘲讽，是真相，是告别，亦或是一段真正的、属于玫瑰星云引力波的“背景乐”——成为这场盛大悲剧里，一个无声的、血淋淋的、只有两个当事人才知晓其全部重量的注脚。而司夜精神图景深处，那结合印记留下的冰冷灼痛，将从此成为他永恒背负的、沉默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