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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星云坍塌时

整个过程中,萧燃异常配合,甚至微微调整姿势以便束带更贴合。他始终垂着眼,看着自己胸前被束带勒出的浅浅凹陷,看着处决服粗糙的纹理,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又像一个早已放弃与自身精神图景连接的向导。

当所有固定程序完成,一名行刑官退后一步,用公式化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电子合成音宣布:“编号7349,囚犯萧燃,叛国罪成立,经联邦最高军事法庭终审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处决方式:神经脉冲过载,目标:彻底摧毁精神图景及脑部机能。请做最后陈述或留下遗言。你有三十秒时间。”

三十秒。

行刑厅里一片死寂。连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似乎都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观察室里司夜那几乎要将玻璃烧穿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被束缚在椅子上、戴着奇怪头罩的苍白男人身上。哨兵强化的听觉,能捕捉到萧燃骤然加快了一丝、又强行压下的心跳声。

萧燃缓缓抬起了头。他没有再看观察窗,也没有看身边的行刑官。他的目光越过了冰冷的平台,越过了惨白的灯光,投向了行刑厅侧面高处,那里有一扇很小的、密封的圆形窗户。窗户经过特殊处理,无法看清外面,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模拟的深蓝色,代表着外界的“天空”。但他的眼神,却仿佛穿透了这层模拟,投向了宇宙深处,那片他再也无法用精神去“触碰”、正在死去的玫瑰星云。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电子计时器无声跳动。

二十五秒。

萧燃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上还有细微的血口。他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他的精神场,在极致的抑制下,竟然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瞬,如同溺水者最后吐出的一个气泡,传递出的并非具体的思绪,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无尽痛苦与一丝释然的空洞。

二十秒。

他的眼神依旧空茫,却又好像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其中飞速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机甲同步时的共振、精神图景交融时的绚烂、结合印记建立时的悸动、还有司夜那双冰封的、吐出“死刑”的眼睛……他的胸口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被束带束缚着,显得有些困难。

十五秒。

他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充斥着冰冷金属和死亡气息的空气,最后一次吸入肺腑,也仿佛在试图凝聚最后一点残存的精神力。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眼皮下,眼球在轻微地颤动。

十秒。

再睁开时,那双眼底,那片荒芜的灰败深处,竟奇异地燃起了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火焰。那火焰并非炽热,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执拗的亮光,像是他精神图景——那片早已被判定“死寂”的量子云——最后一点核心数据在绝对零度般的绝境中,进行的最后一次不屈的演算与闪光。他不再看那片模拟的“天空”,而是微微侧过头——这个动作因为头罩和束带的限制,做得极其艰难——仿佛在倾听什么,倾听那或许只有他能“听”到的、来自结合印记最深处的、微弱到近乎幻觉的共鸣,或是……那卷磁带所象征的、未到来的“背景乐”。

五秒。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嘲讽,对着他自己,对着这荒谬的命运,对着将他推上此地的铁证与裁决,也对着……某个他看不见却感觉得到存在、并即将亲手终结这一切的人。

然后,他用尽全身仅存的、或许是从灵魂灰烬里榨出的最后一点气力,对着这片寂静的、等待吞噬他生命的空间,清晰而嘶哑地,吐出了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因为极致的安静,异常清晰地回荡在行刑厅里,也通过隐秘的收音装置,传进了观察室司夜的耳中,如同直接敲打在他的鼓膜与精神屏障上:

“……背景乐……来了吗?”

背景乐。

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淬了精神毒素的钢针,狠狠扎进司夜的太阳穴,穿透他加固的屏障,直刺精神核心。他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砰”地一声按在冰冷的单向玻璃上,指骨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暴起,精神力不受控制地外泄了一瞬,让观察室的空气都为之凝滞。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个被束缚着、说出这句只有他们两人才懂得其中全部血腥与甜蜜、全部背叛与痛楚含义的话语的男人。

那卷磁带!那行字!他听到了?他拿到了?!谁给他的?!他……他竟然……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问的是这个?!是在嘲讽他当初刻下的恶毒“纪念”,还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来自过去的回响?

行刑官显然被这没头没尾的、充满私人隐晦意味的“遗言”弄得怔了一下,但严格的训练和程序让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看了一眼计时器。三十秒时间到。

“时间到。准备执行。”

另一名行刑官走到了控制台前,手指悬在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上方。他的目光看向观察窗,等待着最后的指令——通常是一个点头或手势,虽然授权已签,但这最后一步的视觉确认,仍是惯例。

司夜的手掌死死抵着玻璃,冰冷的触感无法缓解他灵魂深处爆发的山崩海啸。萧燃那句话,那个表情,那最后一点冰冷燃烧的眼神……像一把锈钝的锯子,在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上来回拉扯,更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撬开他冰封精神图景下那沸腾的岩浆湖。恨意、痛楚、质疑、还有那被他强行掩埋却从未熄灭的、属于过去的炽热熔岩与结合印记传来的尖锐共鸣,疯狂地冲撞着冰封的壁垒,让那壁垒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

他该下令。立刻。让这一切结束。让叛徒伏法。让所有的痛苦、背叛、猜疑、还有那该死的、不该存在的爱……连同那该死的“背景乐”一起,化为虚无。

可是……

萧燃问,“背景乐来了吗”?

他在等什么?等那盘磁带的“背景乐”?还是在等……自己这个下达处决命令的人,最终的、彻底的回应?或者,这句遗言本身,就是最后一段“背景乐”,是萧燃对他、对他们之间一切,最后的、残酷的注脚?

控制台前的行刑官再次看向观察窗,眼神带着明确的询问。

司夜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下颌线条绷紧如刀,精神屏障剧烈动荡,冰原狼在他图景中焦躁地刨着冰面。他的目光从萧燃身上移开,落到那个红色按钮上。只需要一个手势,一个点头。然后,那片他曾经无比熟悉、为之沉迷、又为之痛恨的量子云精神图景,就将永远、彻底地消散于无形,结合印记的另一端将变为绝对的空洞。

就在他即将做出那个动作的瞬间——

下方平台上的萧燃,忽然又动了。他极其艰难地,再次微微侧过头,这一次,他的脸几乎正对着观察窗的方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口型,无声地、清晰地,做了几个字的形状。向导残存的精神力,似乎将这几个字的“意念”微微放大,如同投石入水,在寂静的行刑厅里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也精准地“传递”到了单向玻璃之后。

隔着单向玻璃,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背叛与裁决的鸿沟,司夜看懂了那个口型。不仅看懂,他甚至“感觉”到了那口型背后,传来一丝微弱到极致、却带着某种诀别意味的……精神触梢的轻颤?是错觉吗?还是结合印记在彻底断裂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他说的是:

“别听。”

别听?

别听什么?别听那卷磁带?别听他的“遗言”?别听自己心里那疯狂叫嚣的、即将冲破一切理智与恨意的声音?还是……别听这“背景乐”之后,那真正隐藏在寂静与血色之下的、他未曾说出口的真相?

司夜僵在原地。那双总是燃烧着冰冷火焰或压抑着猩红风暴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近乎脆弱的裂痕,冰层下的岩浆似乎找到了突破口,疯狂上涌。他按在玻璃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而就在他失神的这一刹那——

下方的行刑官或许是收到了什么备用指令(来自更高权限的自动流程),或许是判断将军的沉默即为默认,又或许仅仅是严格按照时间流程操作——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红色按钮被按下。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刺目的闪光。只有一阵极其低微的、几乎令人不易察觉的“嗡”声,从处决椅上传来,频率很高,带着一种不祥的平稳,那是高能神经脉冲开始加载并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与精神核心的征兆。与此同时,椅背和头罩上镶嵌的抑制器瞬间输出功率提升到极限,形成一道无形的牢笼,防止任何形式的精神力在毁灭过程中逸散或反噬。

椅上的萧燃,身体猛地一震!

那不是剧烈的挣扎,而是一种从内部爆发的、无法抑制的痉挛,是肉体与精神在遭受最根本性摧毁时的本能反应。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限,束带深深陷入皮肉,甚至勒出了更深的凹陷。脖颈猛地向后仰去,扯出一个几乎折断的角度,头罩下的额角瞬间暴起狰狞的青筋。他的眼睛倏然睁大,瞳孔扩张到极致,映着行刑厅惨白的光,里面最后那一点冰冷的、执拗的火焰,像是被狂风吹袭,剧烈地闪烁、明灭、然后——

熄灭了。

彻底的空洞,永恒的黑暗,取代了一切。

一切的情绪,一切的痛苦,一切的等待,一切的……爱与恨,以及那片曾经绚烂的量子云星云。

他的身体在最初的剧烈震颤后,开始小幅度地、持续地抽搐,如同坏掉的木偶,这是神经系统被逐步摧毁的标志。嘴角无法控制地流下一丝透明的涎液,混合着极其微小的、来自口腔内部的淡红色血沫。他的精神场——那缕早已微弱的青烟——在司夜(以及其他任何可能的哨兵)的感知中,如同风中之烛,猛烈摇曳了一下,然后骤然坍缩、暗淡,最终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结合印记另一端传来的、那一丝微弱到近乎幻觉的悸动,也随之彻底断绝,化为一片冰冷、死寂、吞噬一切的虚无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