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城的空间转换带着惯有的、令人轻微晕眩的失重感。扭曲的廊柱与倒悬的阶梯在视野边缘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那座空旷压抑的大殿。
脚掌触碰到冰凉光滑的木质地板的瞬间，鸠煙几乎要像往常一样，拉着身边人的手，轻巧地蹦跳两下，以表达某种“游戏归来”的、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理解的愉悦。
然而，她没跳起来。
因为她的手还被紧紧握着。
或者说，她还紧紧握着那只手。
十指相扣。掌心紧密贴合，她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手指修长的骨节、冰凉的皮肤，以及那看似平静之下潜藏的、足以撕碎山岳的恐怖力量。刚才在浅草街头，在冰火交织的包围圈中，在混乱爆发的前一刻，她就是这样不容分说地、近乎强硬地扣住了这只手。
现在，安全了。大殿里只有他们，没有敌人，没有喧嚣，只有远处鸣女若有若无的琵琶声和无限城永恒的、低沉的木质呻吟。
气氛……有点奇怪。
鸠煙眨了眨暗红色的眼睛，目光顺着两人交握的手，缓缓上移，落在那张苍白俊美、此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鬼舞辻无惨也正垂着眼，猩红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们紧扣的手，仿佛在观察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却有些碍事的物件。
啊……原来是我一直没松手。
这个认知让鸠煙觉得有点新奇，又有点……好玩。她居然在无意识（或者说，是刚才紧张局势下的本能？）中，一直拉着鬼王的手，从浅草的混乱街头，穿过无限城的空间甬道，直到回到这安全的老巢。
是因为……怕他丢下自己跑了？还是仅仅因为……这样拉着，感觉比较“方便”？
她歪了歪头，墨黑的短发随着动作轻晃，脸上那惊心动魄的、混合着天真与残酷的笑容重新浮现，没有丝毫尴尬或惶恐。
“哎呀~”她发出一个短促的、带着点俏皮意味的音节，然后非常自然、甚至带着点“终于想起来”的随意，松开了手指。
指尖脱离对方皮肤时，似乎残留了一点点……不同寻常的温度？错觉吧。鬼的体温都差不多冰冷。
她的手垂落身侧，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无惨大人，安全到家啦！”她语调轻快地说，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普通的出游归来，暗红的眼眸扫过无惨依旧没什么波澜的脸，“看来鸣女小姐的‘接应服务’还是很及时的嘛。”
无惨缓缓收回了手，将那只被鸠煙握了半晌的手自然垂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猩红的眼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恼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在重新评估什么的审视。
“你的‘小把戏’，”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那个爆炸，用意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和……嘲讽你姐姐？”
“Bingo~”鸠煙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答对了一部分哦。制造混乱方便我们脱身，这是基础。嘲讽姐姐，让她怀疑自己的‘预判’，这是乐趣所在。”她背着手，在大殿光滑的地板上踱了两步，深紫色的衣摆轻旋，“不过嘛，最重要的是，我想告诉她——也提醒我自己——游戏的重点，从来都不是‘复刻剧情’或者‘依赖预知’，而是‘创造变量’，‘享受意外’。你看，效果多好？姐姐当时的表情，啧啧……”她咂咂嘴，暗红的眼中光芒闪烁，那是纯粹享受“有趣”的神情。
无惨没有对她的“乐趣”发表评论，只是继续问道：“那么，接下来？珠世和那个叫愈史郎的鬼，还有那个带着耳饰的小子，都已经暴露。你的‘游戏’，打算如何继续？”
提到正事，鸠煙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眼底的兴味更浓，如同暗夜中燃烧的幽火。
“接下来嘛……当然是要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啦。”她转过身，面对无惨，语气变得条理清晰，“灶门炭治郎那边，鬼杀队肯定会加强保护，暂时不好下手。而且留着他，或许还有用，比如……继续当‘诱饵’，或者观察他还能带来什么‘意外’。”
她顿了顿，暗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但是珠世和愈史郎……这两个‘变量’，必须尽快清除。”
“哦？”无惨挑眉，“你似乎很看重他们？那个女鬼，我记得，是个叛逃者，有点小聪明，但实力不值一提。”
“实力是不强，”鸠煙点头，墨黑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但她的‘价值’，不在于战斗力，而在于她脑子里装的东西，以及她未来‘可能’做到的事。”
她走到大殿中央，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勾勒某种看不见的蓝图：“珠世是罕见的、摆脱了您直接控制的鬼。她对鬼的生理结构、对血液诅咒的研究，可能远超其他鬼，甚至……可能在未来，研发出一些对我们很不利的东西。比如，让鬼变回人的药，或者……削弱您力量的药。”
无惨的瞳孔骤然收缩，猩红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这个可能性，他并非没有考虑过，但从鸠煙口中如此明确地说出，并被视为必须清除的理由，让他对那个叛逃女鬼的杀心瞬间达到了顶峰。
“所以，绝不能让她继续研究下去，更不能让她和鬼杀队建立更深的联系。”鸠煙的声音斩钉截铁，“必须在她做出任何实质成果之前，彻底抹杀她，还有她那个小跟班。”
“你打算怎么做？”无惨问，“亲自去？还是让上弦……”
“不用劳烦上弦的大人们啦~”鸠煙摆摆手，笑容重新变得甜美，却透着算计的寒光，“杀鸡焉用牛刀？珠世和愈史郎，两个实力都不算顶尖的鬼，一个擅长幻惑和辅助，一个攻击直接但范围有限。对付他们，不需要压倒性的力量，只需要……合适的‘猎手’。”
她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要足够聪明，不会轻敌冒进。要能抵抗或规避珠世的‘惑香’干扰。要心思缜密，擅长追踪和设伏。最好……攻击方式具备一定的突然性或范围性，能应对愈史郎的‘崩坏’血鬼术。”
她抬起眼，暗红的眸子看向无惨：“这样的人选，下弦之中，不正有吗？”
无惨明白了她的意思。下弦之鬼，实力虽远不如上弦，但其中亦有特长突出、头脑不俗者。用来对付并非以正面战斗见长的珠世和愈史郎，确实足够，且不会过度消耗高端战力。
“你认为哪一位合适？”无惨问，心中已然有了几个候选。
“下弦之贰，佩狼。”鸠煙毫不犹豫地说出名字，“他的‘血鬼术·分身’和操控狼群的能力，非常适合追踪、包围和消耗。分身可以试探和分散对手注意力，狼群攻击带有一定的毒性和骚扰效果，能有效干扰珠世的施术和愈史郎的防御。而且佩狼本身性格谨慎，并非无脑莽夫，只要交代清楚目标的特点和危险性，他应该不会犯轻敌的错误。”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可以再搭配一个……嗯，下弦之伍，累。虽然那田蜘蛛山是他的地盘，他一般不愿远离，但若以‘执行无惨大人重要命令’或‘清除威胁蜘蛛山的潜在敌人’为由，或许能说动他。他的‘血鬼术·刻线牢’和操纵丝线的能力，用于限制和最终绞杀，非常合适。两个下弦配合，一个追踪消耗，一个控制绝杀，只要找到珠世的藏身处，成功率很高。”
计划清晰，分工明确，考虑到了目标特性和执行者的能力搭配。
无惨静静地看着她，猩红的眼眸中欣赏之意更浓。这份冷静的谋略和高效利用资源的能力，正是他看重她的地方。
“计划不错。”他缓缓道，“但有一个问题。”
“嗯？”
“既然你如此忌惮珠世未来的研究，认为她必须尽快清除，”无惨向前走了两步，靠近鸠煙，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暗红色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探究的冰冷，“为什么在浅草，在她现身干扰你的那一刻，你不当场动手，杀了她？”
大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鸠煙仰着脸，迎着无惨审视的目光，脸上那甜美又诡艳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甚至轻轻歪了歪头，墨黑的发丝滑过苍白的脸颊。
“为什么呀？”她重复了一遍问题，然后，笑容加深，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又了然的光芒。
“因为……”
她拖长了语调，暗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无惨，仿佛要看进他猩红瞳孔的最深处。
“您当时……不也‘迟疑’了那么一下吗？”
无惨的眸光，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鸠煙的笑意更盛，如同淬毒的鲜花在夜色中恣意绽放：
“看到灶门炭治郎，看到那对耳饰的瞬间……您身体里属于那位‘继国缘一’大人的记忆，不是稍微……打扰了您一下吗？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对于柱级别的高手，还有我那位反应很快的姐姐来说，那一瞬间的‘破绽’和‘僵直’，已经足够他们做出反应，形成初步的包围了。”
她的语气轻快，仿佛在讨论天气，内容却直指无惨内心深处最不愿触及的恐惧与耻辱。
“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我强行对珠世出手，姐姐和炼狱杏寿郎必然会全力拦截。而您……当时的状态，未必能立刻给予我最有效的支援或掩护。一旦陷入短暂的僵持，混乱的人群中可能还有鬼杀队的其他后手，风险会急剧增加。”鸠煙摊摊手，一副“我很理智”的样子，“所以，最优选择当然是制造混乱，先安全撤离。反正……珠世和愈史郎的样貌、气息、大概能力，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派合适的人去‘拜访’，结果是一样的。”
她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口吻：
“再说了，当场杀掉，多没意思？像珠世这样重要的‘棋子’，让她在恐惧和逃亡中，被精心安排的‘猎手’一步步逼入绝境，最终在绝望中凋零……这样的‘游戏过程’，不是更有观赏价值吗？也能给我姐姐……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对吧？”
无惨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无比灿烂、眼神却冷静疯狂得令人心悸的少女。她精准地剖析了他当时的刹那失神，将其作为自己行动合理化的依据，同时又将残酷的追杀包装成一场“更有趣的游戏”。
她不怕触怒他，因为她知道，她的“有用”和“有趣”，暂时超过了那份“冒犯”。
更重要的是……她说的，某种程度上，是对的。
当时缘一记忆的冲击，确实让他出现了极其短暂、但对顶尖高手而言足以致命的僵直。若非鸠煙反应迅速，拉着他立刻准备撤离，后续发展确实难料。
半晌，无惨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意义不明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愉快的笑容，更像是一种……达成某种黑暗共识的冷笑。
“是啊……”他低声重复，猩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对缘一的憎恨与恐惧，有对鸠煙大胆分析的冷意，也有对她这份疯狂冷静的……某种程度的认同。
“就按你说的办。”他转过身，走向大殿深处的高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与权威，“通知佩狼和累。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珠世和愈史郎，然后……彻底抹除。”
“是~”鸠煙清脆地应了一声，笑容明媚如毒花。
她看着无惨的背影，暗红色的眼眸里，兴奋与算计的光芒交织闪烁。
游戏进入新的阶段了。
姐姐，你看，我没有当场杀死珠世，不是心软，也不是失误哦。
我只是……选择了更稳妥、也更“有趣”的方式。
很快，你就会收到一份……来自妹妹的、“精心准备”的“礼物”了。
不知道当你得知珠世夫人被下弦追杀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会不会……更加努力地想要“预判”我，想要“保护”所有人？
真是……令人期待啊。
鸠煙哼着那首走调的童谣，脚步轻快地走向无限城的深处，去安排她的“猎杀指令”。
大殿重归寂静，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仿佛在酝酿着下一场血腥而精致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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