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城的空间在脚下流转、拼接,发出令人牙酸的木质摩擦声。扭曲的廊柱、倒悬的阶梯、无边无际的拉门与回廊,如同一个巨大而怪诞的梦魇迷宫。
鸠煙沉默地走着。
没有平时轻快的跳跃,没有哼着不成调的诡异童谣,也没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或是摆弄那些总是出现在指尖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暗红能量。她只是走着,墨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深紫色的衣装上留着几道被日轮刀划破的痕迹,边缘隐隐有枯萎般的焦黑——虫之呼吸的毒素被血鬼术强行遏制,但仍留下了痕迹。她与姐姐有八分相似的眉眼,此刻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阴沉”的静谧,将那原本流转着疯狂兴味的暗红色眼眸,衬得如同两块凝固的、淬毒的红玉。
猗窝座走在她旁边,表情依旧带着未散尽的亢奋,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耐烦的阴沉。任务失败了,虽然主要目标(侦察/搅局)某种程度上达到了,但被九柱围攻、狼狈逃脱,这显然不符合这位上弦之叁对“战斗”的纯粹期待。他瞥了一眼身边异常安静的“顾问”,皱了皱眉,但终究没说什么。
鸣女的琵琶声不知从何处幽幽传来,空间再次变换,两人已置身于无限城深处那座空旷、压抑的大殿之前。
门无声滑开。
昏暗的光线下,鬼舞辻无惨背对着他们,站在高处,猩红的眼眸在阴影中如同两滴凝固的鲜血。他穿着考究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令人骨髓冻结的恐怖威压。
猗窝座单膝跪地,头颅低垂:“无惨大人。”
鸠煙也停下脚步,没有跪,只是微微低着头,额前的墨黑碎发挡住了她大部分表情,只能看到抿紧的、血色很淡的嘴唇。
沉默在弥漫,只有无限城远处若有若无的、仿佛建筑生长呻吟般的杂音。
“回来了。”无惨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看来,鬼杀队总部旧址,果然已经变成了一个陷阱。九柱齐聚……倒是很给我面子。”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鸠煙身上,那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带着审视与评估。
“任务不算成功,但也并非全无价值。”无惨继续道,语气甚至称得上“宽容”,“至少确认了鬼杀队的转移,以及他们对于‘意外’的应对速度。猗窝座,你的战斗数据,有价值。退下吧。”
“是。”猗窝座干脆利落地应声,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或表情,身影很快消失在重新组合的无限城廊道中,大概是去找地方继续他永无止境的锻炼了。
大殿里只剩下无惨和依旧低着头的鸠煙。
“那么,”无惨走近几步,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我的‘战略顾问’,这次亲自面对你那位姐姐,感觉如何?”
鸠煙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沉重。
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失去了那种刻意营造的甜美跳跃感,显得有些干涩:
“……是我操之过急了。”
她依旧没有抬头,仿佛在对着地面说话。
“想着去‘确认’,去‘搅局’,或许还能……再看看她。”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喑哑,“结果,把自己和猗窝座先生都送到了九柱的眼皮子底下。差点玩脱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又似乎在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
“不过……这也算,给我自己增加游戏难度了。”再开口时,语气里重新渗入了一丝她特有的、那种近乎天真的残酷兴味,但很快又沉了下去,“而且……代价可能不止于此。”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
那张与镇谳有八分相似、却总是挂着惊心动魄的、混合着天真与残酷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什么表情。暗红色的鬼眼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沉郁,眼底却翻滚着异常冷静、甚至冷酷的算计光芒,如同盛满混乱星云的深渊。
“无惨大人,”她的声音清晰起来,恢复了平日的条理感,却更加冰冷,“根据姐姐的反应,以及九柱对我们出现时的即时应对——尤其是他们第一时间并未过度震惊于‘我’的存在,反而更警惕猗窝座先生和我的血鬼术——我推测……”
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血色淡薄的嘴唇,吐出结论:
“姐姐她,很可能已经将我们的来历,至少是部分关键信息,告知鬼杀队了。甚至……可能已经和盘托出。包括‘堕神的游戏’,包括我们来自‘另一个知晓剧情的世界’,包括……我的存在和大致能力。”
无惨的瞳孔微微一缩,猩红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但更多的是饶有兴味:“哦?你觉得,你那选择了‘光明’的姐姐,会坦白到这种地步?连自己最大的依仗——‘预知’——也暴露?”
“她会。”鸠煙回答得斩钉截铁,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近乎锋利的弧度,“因为她‘善良’,因为她有‘负罪感’。藤袭山最后的爆炸和鬼潮,死了人,虽然大部分被她救了,但那十几条人命,足够压垮她那可笑的‘白骑士’心理了。柱们一定会质询她异常预警的原因。在那种压力下,在她自己内心的愧疚驱使下,她最好的选择,也是最符合她性格的选择,就是坦白大部分真相,换取信任,或者至少……减轻内心的负担。”
她的分析冷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解剖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却选择了不同道路的镜像。
“这样一来,局势就变了。”鸠煙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装破损的边缘,那处的布料在她触碰下,细微地、缓慢地变得更加枯脆,“鬼杀队知道了‘变量’的存在,知道了我的威胁性和不可预测性。他们会调整策略,会对姐姐的能力加以利用,同时也会对她保持一定程度的监控——当然,以我姐姐的性格和表现,以及炼狱杏寿郎那团炽热火焰的力挺,她应该很快就能获得正式认可,甚至……融入进去。”
说到“炼狱杏寿郎”时,她暗红的眼底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毒液滴入静水般的涟漪,但迅速被更深沉的混沌淹没。
“这意味着,我未来针对鬼杀队、尤其是针对姐姐的布局,难度会上升。他们有了防备,对我的血鬼术特性也会开始研究对策。”鸠煙的眼中闪烁着愈发锐利的光,那光芒与她精致却透着诡艳的五官奇异地融合,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美丽,“所以,我们不能再按部就班,等着剧情慢慢推进,或者仅仅搞些小破坏了。”
她抬起头,直视无惨猩红的眼眸:
“当务之急,是蓝色彼岸花。”
无惨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而急促,大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你知道它的下落?”他的声音里压抑着千年的渴望与暴戾。
“不确定具体位置。”鸠煙摇头,墨黑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但我知道原作……也就是‘原本的故事线’中,它可能出现的几个关键时间点和大致线索方向。现在因为‘变量’介入,故事线已经扰动,它出现的时间地点可能提前、推后或改变。但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炭治郎家的线索,或者指望珠世夫人那边出结果。”
她向前走了两步,语速加快,思路清晰,身上那件破损的深紫色衣装随着动作轻摆,给她增添了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奇异的帅气与紧迫感:
“我们得主动去找,大规模地、有目标性地排查。动用所有能动用的‘眼睛’和‘手脚’。”
“首先,童磨。”鸠煙毫不犹豫地点名,暗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对那位上弦之贰的漠然利用,“让他立刻调动万世极乐教的所有信徒,特别是那些分布在全国各地、消息灵通、或者有条件接触特殊药材、古籍、传说的人。重点区域:可能有古代祭祀遗迹的深山,传说有‘返魂’、‘永生’秘闻的古老村落,气候异常温和、四季如春的特殊山谷,还有……东京府浅草那一带,炭治郎最初遇见您的地方,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要撒网。”
“让教徒们以‘寻找稀世奇花’、‘教主梦境启示’之类的名义去探查、蹲守。一旦发现任何开着蓝色花朵、形态奇异、疑似只在特定短暂时间(比如某个节气正午)开放的植物,立刻层层上报,不惜一切代价弄到手,哪怕只是疑似。”
“其次,您自己手中的商业网络和情报网,也应该朝这个方向倾斜资源。尤其是医药相关的渠道。”
“最后……”鸠煙眯起眼睛,那双与姐姐相似的细长眉眼,此刻却透着全然不同的、幽暗火焰般的锐利,“对鬼杀队施加的压力需要调整。之前的计划,比如利用半天狗分身渗透蝶屋,需要根据姐姐可能已坦白的情况,做出微小但关键的改变。这个我稍后再细想。总之,未来的袭击和干扰,目的不仅是杀伤和破坏,更要牵制鬼杀队的精力,干扰他们可能也在进行的、对蓝色彼岸花的寻找或保护行动。同时,为我后续的‘游戏’创造更多有趣的‘棋盘’和‘变量’。”
一番话条理分明,从情报分析到战略调整,从资源调动到战术配合,甚至考虑到了敌我双方的心理变化和行动预判。
无惨静静地听着,猩红的眼眸中最初的那丝寒意早已被浓厚的欣赏和满意所取代。他甚至轻轻鼓了鼓掌,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精彩。”无惨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鸠煙,你总是能给我惊喜。敏锐,冷静,果决,而且……足够疯狂。在差点葬送自己和上弦之叁后,非但没有沮丧,反而立刻洞察局势变化,抓住最核心的目标,并提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组合策略。很好。”
他走下高台,来到鸠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白俊美的脸上,那猩红的瞳孔里映出少女诡艳却冷静的面容。他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纯粹的压迫,而是一种近乎“器重”的气息。
“你的价值和才华,远不止一个‘顾问’。”无惨缓缓说道,声音带着诱惑,“待蓝色彼岸花到手,我达成完美永生,鬼杀队覆灭之后……上弦之中,当有你独一无二的位置。不是替代谁,而是凌驾于数字序列之上,真正的……‘特别’。你将拥有仅次于我的权柄,和无尽的时间,去进行你那些‘有趣’的游戏。”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鬼疯狂的许诺。上弦之位本就是无数鬼梦寐以求的力量与地位象征,而“独一无二”、“凌驾序列”,更是无惨从未给出过的殊荣。
然而,鸠煙听了,却只是眨了眨眼。
然后,她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混合着天真与残酷的美丽笑容,摇了摇头。墨黑的短发随着动作轻扬,衬得她苍白的肤色在昏暗光下有种异样的剔透感。
“不要哦,无惨大人。”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俏皮。
无惨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我对‘上弦’的称号没兴趣啦。”鸠煙摊摊手,恢复了那种外放的、带着毒性的活泼语调,但眼底深处依旧冷静如同冰封的深渊,“排名啊,序列啊,听起来就好麻烦。而且,当了‘上弦’,是不是就要经常负责打架、完成指标、管好多事情?那多没意思,会妨碍我专心玩游戏和观察姐姐的。”
她歪着头,看着无惨,暗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对方有些莫测的表情,那眼神清澈又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又对一切漠不关心:
“我啊,只想当个自由的‘玩家’。帮您出出主意,搞点破坏,逗逗我姐姐,看看这个因为我和姐姐而变得一团糟的世界,会走向什么有趣的方向。权力和地位是束缚,无穷无尽的时间如果只剩下听命和杀戮,那也太无聊了。我要的……是乐趣,是变化,是永不重复的‘游戏’。”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狡黠,像是一个讨要糖果的孩子,但那甜美之下,是绝对的冷静与疯狂:
“不过呢,无惨大人要是真的想奖励我这次‘精彩的策略’和接下来的辛苦劳动……”
她向前凑近一点点,虽然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但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撒娇的试探:
“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就当是……收集情报之余的‘小小报酬’?”
无惨眯起眼睛:“什么地方?”
“庙会呀!”鸠煙的眼睛亮了起来,暗红色的瞳孔里仿佛有细碎的危险星光在跳跃,刚才所有的阴沉算计都仿佛只是错觉,“就最近,听说某个小镇有祭典,很热闹的!我们可以伪装成人类去嘛!您不是最擅长伪装成优雅的绅士了吗?我们可以一起去逛逛,看看人类愚蠢又热闹的庆典,吃吃那些华而不实的小吃,听听无聊却响亮的烟火声……顺便,说不定能听到什么有用的市井流言呢?而且,观察人类在欢乐时的松懈状态,也很有意思,对吧?”
她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的姿态,但眼神里却分明是“我知道你会答应的”笃定,那份奇异的帅气与俏皮在她身上浑然天成。
“就当是……战略顾问一次任性的、小小的实地考察?我保证,不会惹麻烦,就看看,玩玩。”她补充道,唇角勾起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大殿里再次陷入寂静。
无惨看着眼前这个时而阴郁谋算、时而疯狂残忍、时而又像普通(虽然审美异常)少女般提出幼稚要求的“作品”。她与姐姐共享相似的容颜基底,却演绎出截然相反的诡艳画卷;她的思维跳跃难以捉摸,她的忠诚建立在扭曲的“乐趣”之上,她拒绝至高的奖赏,却只想要一次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类的“庙会之旅”。
难以掌控,却也因此……格外有趣。仿佛一件自己亲手打磨的、却拥有独立疯狂意志的利器。
过了半晌,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极轻的哼笑,从无惨喉间溢出。
“……可以。”
鸠煙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真实,甚至带着一种孩童得到心爱玩具般的纯粹雀跃,冲淡了那份诡艳,添上了几分生动的俏丽。
“太好了!谢谢无惨大人!那我先去调整一下那个‘小小计划’的细节,然后我们准备出门玩——啊不,是‘收集情报’!”
她转身,脚步终于恢复了往日的轻快,甚至哼起了那首调子古怪的、属于她们姐妹遥远记忆的童谣,走向无限城变幻的走廊深处。墨黑的发梢与深紫的衣摆轻轻摆动,仿佛一抹幽暗却活泼的火焰,融入了这座永无止境的迷宫。
无惨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猩红的眼眸深处,光芒晦暗不明。
棋盘已经铺开,棋子开始加速移动。
而执棋的,除了他,似乎又多了一个以“游戏”为乐、难以预测的疯狂玩家。她拥有与宿敌阵营关键人物相似的容颜,却选择站在阴影里,将那份相似的美丽,淬炼成了截然不同的、带着腐朽与兴味的毒刃。
至于庙会……
他倒要看看,这个鸠煙,究竟又能从人类无聊的喧嚣与灯火中,找到什么属于她自己的、“有趣”的乐子。或许,这也是一种观察,对这个无法以常理度之的“变量”,进行另一种层面的评估。
夜色,还很长。游戏,也才刚刚进入更加不可预测的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