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这种非人的注视，向来有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那不是活人对视的眼神，更像一种没有眼睛的存在，正无声地“黏”在他身上。
换作从前，光是这感觉就能让他后背发凉，汗毛倒竖，可现在，他心里竟没什么波澜。
他静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角落里的人影，身体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得如同沉睡。
脸上瞧不出半点情绪，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全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他没想过要动手解决这“人”，当然，就算想，他此刻也没有能弄死对方的底气。
抬手，指尖轻轻拍了拍泛黄的笔记本封面，随即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去裤腿上沾着的尘土，转身面向那扇虚掩的铁门，抬脚便要往外走。
诺基亚的电量早就岌岌可危，如今连屏幕都撑不亮了。
没有任何能照明的物件，他却半点没放在心上，仿佛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光景。
察觉到角落里的那道影子彻底没了踪迹，他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脚步依旧沉稳，径直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去。
就在这时，一缕冰凉柔软的发丝，毫无征兆地缠上了他的脖颈。
他脚下的步子没顿一下，神经却微微绷紧，一丝不耐烦混杂着厌烦，悄然漫了上来。
面无表情地将笔记本换到左手，右手猛地一扯，那缕头发便被狠狠甩开，指尖还残留着黏腻的触感。
紧接着，一声诡异至极的咕叽声响起，既像饿肚子时的肠鸣，又像含混不清的痴笑，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不再迟疑，一步跨出铁门，另一条腿以极快的速度收回，旋即转身攥住铁门的边缘，狠狠拍合。
握着笔记本的手迅速摸出钥匙落锁，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黑暗里炸开。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望向门内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说到底，他根本没打算管这东西的死活。放着吧，就让它继续被囚在这座荒废的疗养院里。
只要它安分守己，不跑出去危害旁人，便随它自生自灭。
反正他绝不会多此一举，更不会好心到逢人便说，那户人家的女儿变成了非人非鬼的怪物，被锁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漫不经心地扫了眼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这锁，未必困得住那东西。
随即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架吱呀作响的旋转楼梯走去。
禁婆的发丝能化形缠人，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所以那玩意儿绝不可能被一扇铁门困死，现在，就由着它在里头疯狂拍门吧。
念头刚闪过脑海，身后的铁门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咚”响，仿佛有千斤重物狠狠撞了上去，势要将门砸穿。
可铁门不过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依旧死死立在那里。
紧接着，密集的撞击声如同擂鼓，一声接一声地从背后砸来，带着令人心悸的震颤，震得楼梯扶手都微微发麻。
他走到那口黑棺旁边，余光一扫——棺材盖不知何时已经被掀开，露出了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张巨兽的嘴。
他随手将笔记本丢进布包，指尖探进去，摸向里头剩下的奶枣。
奶枣早已失去了刚买时的温热与软糯，冰凉坚硬的触感硌着指尖，和记忆里的口感判若两样。
捏起一颗扔进嘴里，牙齿咬下的瞬间，“嘎嘣”一声脆响，甜腻的奶香猛地炸开，直冲鼻腔，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憋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几乎是咳嗽声未落的刹那，他清晰地察觉到，身后不远处，凭空多了一道阴冷的气息。
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猛地转身，视线对上那道气息的源头——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扩张，又在瞬息间紧缩成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张脸，他熟悉得刻进了骨子里，就算挫骨扬灰，他也认得是谁。
身后的撞门声依旧疯狂，一声比一声凄厉，那扇铁门已经被撞得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崩裂。
他从那张脸上移开目光，看向那扇濒碎的铁门，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那口敞开的黑棺中，突然缓缓冒出来一个人头——这张脸，他同样熟悉得刻骨铭心。
那人冷不丁撂下一句“到手”，紧接着便利落地从棺洞中钻出来，借着棺材盖与棺身的缝隙轻巧翻身，几个起落就到了他面前。
吴邪没应声，却还是抬脚跟上了。
他那副姿态，实在是散漫得不像话，就跟回自己家串门似的，步子不疾不徐，仿佛身后那扇被撞得咚咚作响的门，以及门后那个恐怖的东西，都与他无关。
刚跨上两三阶台阶，走廊尽头的门就“吱呀”一声，被风推开了一道缝。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脚步依旧闲适，慢悠悠地拾级而上，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而身后的那东西，竟也跟着放缓了脚步，不远不近地缀着，没半点要发难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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