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黑,平安里残墙断壁间飘着湿冷的夜风,巷口的路灯蒙着一层灰,昏黄的光堪堪勾勒出破败的屋檐轮廓。
东村敏郎从黑色轿车上下来,一身白色西装在这格格不入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显眼。
那片死寂的巷陌深处,竟透着刺目的灯火,鼎沸的人声撞破夜色,混着浓烈的酒菜香气,直直飘了过来。
随行的特务立刻端起枪,指尖扣在扳机上,东村却倏然抬手,掌心朝下压了压,眸底凝着深不见底的冷光。
他缓缓摆了个噤声的手势,特务们当即敛了声息,猫着腰隐在巷口的阴影里,枪口死死对准那片灯火。
窄窄的巷子里,几张木桌歪歪扭扭摆着,粗瓷碗碟碰着豁口的酒坛,街坊邻居们或坐或站,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紧绷,却又强撑着热闹。
佟家儒端着一碗温热的黄酒,脊背微躬,脸上是旁人看不懂的神情,悲戚里裹着一丝难掩的释然,似哭似笑,正朝着众人举杯,嗓音沙哑却礼数周全。
“多谢各位邻里伸手相助,青红能走得安稳,全靠诸位……”
话音未落,佟家儒的视线被巷子里的白色身影吸引了过去。
佟家儒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前,腰身弯得更低,拱手作揖,姿态谦卑到了骨子里,半分破绽也无。
“这位先生您好。今日是内人出殡的日子,承蒙街坊四邻帮衬,佟某略备薄酒答谢。白日里先生行个方便,让内人入土为安,这份情,佟某记在心里,在此谢过了。”
字字句句,只提答谢,绝口不提白日里小野凌辱其妻、他隐忍周旋的冲突,仿佛白日里的刀光剑影,不过是旁人的闹剧。
东村敏郎立在巷口,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扫过席间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又缓缓落回佟家儒身上。
那目光锐利如刀锋,似要生生剖开皮肉,窥见他心底的所思所想,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威压,字字砸在人心上,让满巷人屏息凝神:“你太太死了,为什么在这里喝酒,庆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东村敏郎身上,方才还喧闹的巷子,瞬间落针可闻,连酒液在碗里晃荡的声响都清晰无比。
“庆祝”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冰冷又尖锐,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戳向佟家儒的软肋。
佟家儒脸上立刻浮起一抹苦笑,双手局促地搓着,眉眼间堆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无奈,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卑微的解释。
“先生有所不知,这是咱们中国人的习俗。白事摆酒,不是欢闹,是答谢帮忙的亲朋,更是替亡人祈福,盼着她能早日脱离苦海,登往极乐。”
“今日你还帮忙来着,也算是给我们家办丧事帮了忙,先生若是不嫌弃这粗茶淡酒,不妨坐下来喝一杯,也算佟某报答先生白日的成全之恩。”
说辞滴水不漏,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东村死死盯着他,目光在他谦卑的眉眼、紧绷的下颌线上反复流连,那眼神里的审视与怀疑,几乎要将佟家儒灼穿。
佟家儒僵着身子,脸上依旧挂着温顺的笑,指尖却在袖中死死攥成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冷的衣衫贴在皮肉上,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两人僵持了数秒,巷子里静得只剩夜风卷着落叶的声响。
东村敏郎缓缓收回目光,眸底的锋芒敛了几分,语气骤然恢复平淡,听不出喜怒:“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席间众人,最终落回佟家儒脸上,一字一句道。
“本是为小野中尉的事,想来向佟先生请教几句,既然府上正在请客,我改日再来拜访。”
话音落,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巷口阴影里的特务们立刻跟上,一行人如同鬼魅,转瞬便消失在平安里的夜色深处,只留下满巷化不开的寒意。
直到那抹白色身影彻底不见,佟家儒紧绷的身子才骤然垮了下去,腿一软,险些滑坐在地。
他忙伸手撑住身旁的木桌,指节攥得发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滚落,砸在粗糙的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席间的邻居们也齐齐松了口气,方才强撑的热闹荡然无存,有人低声叹着气,有人后怕地拍着胸口,气氛沉郁得喘不过气。
佟家儒定了定神,抬手抹了把脸,硬生生将眼底的惊悸与恨意压下去,强打起精神,朝着众人勉强笑了笑,哑着嗓子招呼:“诸位莫怕,不过是路过的先生罢了,咱们接着喝,别扫了兴。”
可那笑容里的勉强,谁都看得真切。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东村敏郎绝非善类,今日的离去,不过是暂时的蛰伏。
小野死在了霞光里,这笔账,东村迟早会算到所有人头上,而他,是东村眼里最可疑的那个。
夜色渐深,街坊们陆续散去,平安里重归死寂,只剩佟家儒守着一桌残羹冷炙,坐在昏黄的灯下,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倦意袭来,佟家儒合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连日的隐忍与周旋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迷迷糊糊刚要睡去,陡然间,一阵震天的巨响轰然炸开。
破旧的木门被人狠狠踹开,木屑纷飞,数道黑影如狼似虎地闯了进来,手电筒的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不许动!”粗暴的呵斥声砸在耳边。
佟家儒还未看清来人,一块冰冷的黑布便猛地罩住了他的头,口鼻被死死捂住,窒息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几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粗暴地将他从床上拖拽下来,他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狠狠踹在膝弯,双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带走!”
冰冷的命令落下,佟家儒被人像拖死狗一般拽着,踉跄地拖出了家门,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