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回到南京时,梧桐树的新芽还没完全舒展开,但空气已经软了下来。
穆祉丞复学的前一天,王橹杰陪他去复诊。精神科的候诊室里总是安静得压抑,但这次穆祉丞的表情很平静。医生问诊时,他条理清晰地描述这三个月的状态——睡眠好转,情绪稳定,能重新享受画画的乐趣。
“药可以再减一点。”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但最重要的是,你找到了支持系统。”
她说这话时看了王橹杰一眼。王橹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回应那个眼神,但耳朵有点红。
走出医院时,阳光正好。穆祉丞在台阶上站住,仰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久没觉得……春天这么好闻了。”他说。
王橹杰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涌起一种柔软的情绪。这三个月的陪伴很累——要平衡学业和照顾,要在穆祉丞情绪低落时保持耐心,要在深夜接到电话时立刻清醒。但此刻,看着这个重新开始享受春天的少年,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明天我送你去学校。”他说。
穆祉丞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他:“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想送。”
三个字,简单的坚持。穆祉丞笑了笑,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穆祉丞又做梦了。
梦里是在一片阳光灿烂的草地上,他和王橹杰手牵着手散步。周围有很多人,有同学,有老师,甚至还有他们的母亲。但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反而都微笑着,像在看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恋人。
梦里王橹杰对他说:“你看,其实没有人会在意。”
他说:“真的吗?”
“真的。”梦里的王橹杰握紧他的手,“我们可以一直这样。”
然后他就醒了。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穆祉丞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他知道那是梦,永远不可能成真的梦。在现实里,他们连并肩走路都要保持距离,连一个拥抱都要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那条缝隙永远在那里,像一道无形的墙。
他哭了很久,压抑的、无声的哭泣。直到天色微亮,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起床洗漱时,眼睛还肿着。王橹杰来接他时,一眼就看出来了。
“又没睡好?”王橹杰问,声音很轻。
穆祉丞摇头,又点头:“做了个梦。”
“噩梦?”
“……美梦。”穆祉丞苦笑,“因为太美了,所以醒来才难过。”
王橹杰懂了。他没有追问是什么梦,只是接过穆祉丞的画具包:“走吧,要迟到了。”
南艺的校门口,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穆祉丞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背着画板、脚步轻快的同龄人,忽然有些胆怯。
三个月,不长,但足够让一个人落后。他不知道能不能跟上进度,不知道能不能重新适应集体生活,不知道……能不能在没有王橹杰全天陪伴的情况下,保持稳定。
“别怕。”王橹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只是回去上课,不是上战场。”
穆祉丞转头看他。晨光中,王橹杰的眼睛很亮,眼神坚定而温柔。
“嗯。”他点头,深吸一口气,“那我进去了。”
“等一下。”王橹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薄荷糖。但这次的糖纸不一样——不是手绘的梧桐叶或星星,是两个小小的人影,肩并肩站着,中间没有缝隙。
穆祉丞愣住了。
“我画的。”王橹杰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画得不好,但……想让你带着。”
穆祉丞拿起一颗糖,对着阳光看。糖纸上,两个小人虽然只有简单的线条,但能看出是并肩的姿态,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几乎相触。
“为什么……没有缝隙?”他问,声音有些抖。
王橹杰沉默了几秒:“因为在糖纸上,可以没有。”
很简单的答案,但穆祉丞听懂了——在现实里,他们必须保持缝隙,保持距离,保持那份小心翼翼的“未命名”。但在糖纸上,在那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的世界里,可以没有缝隙。
可以像梦里那样,肩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