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九月初还是盛夏的余威,十月一场雨过后,满城的梧桐就黄了叶子。王橹杰抱着新发的物理教材走在南大校园里,踩过满地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和穆祉丞的学校相隔三站地铁,但感觉像是两个世界。南大鼓楼校区古朴肃穆,梧桐大道、北大楼、礼堂,处处透着百年学府的厚重。而南艺的校园现代开放,到处是涂鸦墙、雕塑和背着画板匆匆走过的学生。
他们约定每周三晚上一起吃饭。
第一次约在南大附近的一家小面馆。穆祉丞迟到了十分钟,推门进来时头发被秋风吹得有些乱,肩上沾着一片梧桐叶。
“抱歉,下课晚了。”他在王橹杰对面坐下,脱下外套。
“没事。”王橹杰把菜单推过去,“你看看吃什么。”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他们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头顶一盏暖黄的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光晕。穆祉丞低头看菜单时,睫毛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你在看什么?”他忽然抬头。
王橹杰移开视线:“看你头发上有叶子。”
穆祉丞抬手摸了摸,取下那片枯黄的梧桐叶,放在桌上。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卷曲。
“南艺的叶子还没黄。”他说,“我们校园里种的是银杏。”
“银杏黄了更好看。”
“嗯。”穆祉丞点点头,又低头看菜单。但他没有真的在看,手指无意识地在菜单边缘摩挲。
王橹杰知道他在紧张——这是他们进入大学后的第一次单独相处。虽然之前有青海之旅,但那是在陌生的远方。现在回到日常,回到这个即将生活四年的城市,那些被高考压抑的、关于“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的问题,又重新浮出水面。
“就吃招牌牛肉面吧。”穆祉丞终于说。
“好。”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他们低头吃面,偶尔交谈几句——课程难不难,室友怎么样,南京的天气。对话礼貌而克制,像两个刚认识的朋友在寒暄。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
比如穆祉丞会把碗里的牛肉夹给王橹杰,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比如王橹杰会在他低头时,偷偷看他头顶的发旋。比如结账时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账单,指尖轻轻擦过,又迅速分开。
走出面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梧桐落叶上重叠又分开。
“我送你到地铁站。”王橹杰说。
“不用,我自己……”
“送你。”
三个字,不容拒绝的语气。穆祉丞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晚风很凉,穆祉丞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衣领里。王橹杰走在他外侧,挡住了一半的风。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王橹杰说。
穆祉丞犹豫了一下:“你……交到新朋友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王橹杰听出了底下的不安——在大学这个新环境里,他们会认识新的人,会有新的圈子。那些关于血缘的秘密、关于“未命名关系”的约定,会不会被冲淡?
“有。”王橹杰诚实地说,“室友都很好,物理系也有几个聊得来的同学。”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没跟他们提过你。”
穆祉丞的脚步慢了一拍:“为什么?”
“因为……”王橹杰想了想,“因为不知道怎么介绍。说‘这是我表弟’?不合适。说‘这是我朋友’?不够。所以干脆不说。”
这话说得直白,穆祉丞沉默了。走到地铁口时,他才轻声说:“我也是。室友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他们问我要不要参加联谊,我拒绝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橹杰:“王橹杰,我们要这样……隐藏一辈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