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皇城深处刮出来,卷着霜气,打在人脸上像细小的刀片。朱雀门外的汉白玉阶上覆了一层薄霜,泛着青灰的光,像是死人骨头磨成的粉撒在地上。宫灯挂在门檐下,三步一盏,火苗被风吹得歪斜,影子在石阶上乱跳,像一群挣扎着不肯安息的魂。
沈知意就站在这片霜地上。
她没穿命妇朝服,也没披后妃斗篷,只一身素黑长袍,领口扣到最顶,袖口收得极紧。发丝束在脑后,一根木簪固定,连珠翠都无。她手里捏着一道明黄圣旨,边角已被指尖揉出褶皱,但她始终没拆开——不需要读。这纸是她亲手求来的,字是她认的,印是她见过的。她比谁都清楚上面写了什么。
“废元妃沈氏,赐归本家,永不得入宫。”
她求了五年,等了五年,熬过冷眼、流言、暗算、背叛,就是为了这一天。
马车停在她身后五步远,黑帷低垂,车辕上绑着两只粗布包裹。一只装着母亲留下的残页和血书,另一只塞着一方旧砚、三卷《女诫注疏》、半本《兵略要解》——都是她这几年偷偷抄录的。没有金银,没有首饰,没有一件属于“皇后”的东西。她要带走的,全是能让她活下去的东西。
青梧站在车旁,黑衣束腰,发用黑绳扎紧,脸上抹了层灰土,遮去血色。她左手按在短刃柄上,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张开,随时能抽出袖中银针。她目光扫过宫墙四角,耳朵微动,听着更鼓声。
三更已过。
宫门将启。
她轻轻叩了两下车辕,声音极轻,像指甲划过木头。
沈知意没回头,只是指尖松了半寸,让那道圣旨垂落些许。
她们在等。等门开,等天亮,等命运走完最后一程。
风更大了。
一片枯叶贴着地皮滚过来,撞在沈知意的鞋尖上,又打着旋儿飞走。她盯着宫门铜钉,一颗,两颗,数到第三十六颗时,眼前忽然晃过五年前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夜。
她坐在东宫内殿,红盖头压在脸上,烛光透过纱布映出模糊的暖色。喜乐早已散尽,宫人退下,只剩她一人。她等了两个时辰,萧景珩没来。后来青梧进来,低声说:“太子去了冷宫,林婉儿咳血不止。”
她没动。
只是伸手,自己掀了盖头。
凤冠太重,压得她颈子发酸。她抬手,一根根拔下发簪,任其落在案上,叮当轻响。最后那根拔下时,掌心被簪尾划破,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婚书上。
她拿笔,在婚书背面写了六个字:不必强求,各自安好。
那时她还想着体面。想着既然是联姻,便各守其位,他爱谁,她不管;她管六宫,他不扰。她以为这样就能相安无事。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她闭了闭眼,霜风灌进喉咙,冷得肺疼。
五年了。她理六宫账目,平后宫纷争,查贪腐,调禁军暗线,连太皇太后都说她“有凤之骨”。可到头来,凤印底下刻的不是“江山”,不是“权柄”,是“永不负婉”。
她不是皇后,只是个挡箭牌。
不是妻子,只是个摆设。
她图什么呢?图他哪天回心转意?图他跪下来认错?图他抱着她说“我错了”?
不。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堂堂正正走出去,不回头,不求饶,不掉一滴眼泪。
风忽然停了。
宫门内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吱呀——
厚重的朱雀门缓缓开启,缝隙一点点扩大,像一张沉默的嘴,终于肯吐出她。
青梧眼神一紧,手按得更深。
可就在这时,内廷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禁军的步伐,不是太监的小跑,是赤足踩在霜地上的声音,啪、啪、啪,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沈知意猛地睁眼。
萧景珩冲了出来。
他披着单薄寝袍,发丝散乱,脚下无鞋,赤足踏在霜上,脚底已经裂出血口。他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
他直奔宫门,扑到沈知意面前,伸手就要抓她手腕。
青梧刀光一闪,横在两人之间。
“陛下,请止步。”
刀刃离他咽喉只有一寸。寒光映着他扭曲的脸。
他没躲,只是死死盯着沈知意,声音嘶哑:“朕不准你走。”
沈知意没看他。
她只是轻轻一扬手。
那道明黄圣旨如枯叶般飘落,翻飞着,几乎被风吹进门缝。
萧景珩伸手去抓。
青梧刀柄一撞,将他手腕格开。
圣旨落地,沾了霜,湿了边,静静躺在玉阶上,像一具被抛弃的尸。
沈知意依旧没动。
她看着宫门,看着那条通往城外的长街,看着天边一丝微弱的灰白。
她知道,只要再等片刻,门全开,她就能登车,南下,永不回头。
萧景珩却突然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霜地上,发出闷响。他颤抖着伸手,将那道圣旨紧紧攥进掌心,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知意。”他抬头,声音破碎,“废后不要了,天下也不要了,我只要你。”
风忽然静了。
宫灯摇晃,光影割裂他的脸。他不再是那个清冷克制的太子,不再是那个步步为营的储君。他只是个疯了的男人,赤足跪在霜里,捧着一道废后的诏书,像捧着自己的心。
沈知意终于缓缓转身。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
嘴角微微一动,勾起一抹冷笑。
“你要的从来不是我。”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插进他心里,“是你对当年负我的愧疚。”
萧景珩瞳孔一缩。
“你说什么?”
“你说你要我。”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可你什么时候真正要过我?新婚夜你不来,五年间你不碰我,我掌六宫你不信,我查真相你阻我。你怕的不是我夺权,是你不敢面对——你娶了一个你根本不想娶的人。”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地上。
“现在凤印失而复得,你发现‘永不负婉’四个字被人看了,你觉得羞耻,觉得对不起我,所以你想留住我。可你留的不是我这个人,是你心里那点残存的良知。你怕别人说你负心,怕史书写你薄情,怕自己真的成了禽兽。”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需要你的愧疚?我不稀罕你的良心?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萧景珩嘴唇发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他想辩解,想吼,想扑上去抱住她,可他动不了。他被钉在原地,像被剥光了衣服示众。
沈知意不再看他。
她转身,抬脚,踏上车辕。
动作从容,没有一丝迟疑。
青梧迅速绕到车后,确认四周无人埋伏。她目光扫过宫墙高处,没看见陆沉的身影。禁军列队在门内,却无一人上前。太皇太后的遗命还在生效——“若元妃出宫,任其去,违者斩。”
时机已至。
她轻叩车壁三下。
车夫扬鞭,马蹄踏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景珩猛然抬头,见她已立于车厢之上,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即将振翅的凤。
“知意!”他嘶吼,扑上前来,却被宫门铁栓挡住。
他徒手抓挠门缝,指甲在铜环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很快破裂渗血,他却浑然不觉。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从来就没在乎过我怎么办。”沈知意站在车上,低头看他,“你只在乎你自己。”
“我错了!”他额头抵在门上,声音发颤,“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守那五年……我不该信她……我不该……”
“晚了。”她轻轻说。
马鞭再起,长鞭破空,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马车启动。
车轮碾过霜地,发出咯吱声响。
萧景珩跪在雪里,双手死死抓着那道圣旨,紧紧贴在胸口,像抱住一具残骨。他嘴唇发紫,赤足冻得发青,血混着霜水往下滴,他却感觉不到痛。
他只是喃喃重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宫门开始闭合。
吱呀——
沉重的门板缓缓合拢,铜环落下,锁扣咬紧。
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
沈知意始终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手,轻轻抚过袖中那枚玉佩——沈家嫡女的信物,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手里的。冰冷,光滑,带着一丝熟悉的温润。
她低头,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车轮滚滚,驶向城外。
风从宫墙深处卷出,带着一股焦糊味。
一片焦黑的纸角从空中飘落,边缘蜷曲,似曾被火焚烧。
青梧眼疾手快,伸手接住。
她低头一看,呼吸一滞。
是婚书的残片。
背面“不必强求,各自安好”六个字已被火舌吞噬,只剩半角,墨迹模糊,却仍能辨认。
她默默将残角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抬头,望向南方。
十里外,长亭已备,马队整装待发。江南密线传信:书院地基已破土,女子可入学,可习武,可参政。新的世界,正在醒来。
她轻轻拍了下车壁。
车夫会意,扬鞭催马。
马车加速,驶入晨光未明的街道。
宫门紧闭,再无动静。
萧景珩仍跪在雪中,额头抵着冰冷的铜门,泪混着血滑下脸颊。
他终于明白。
他失去的不是一个皇后。
是他一生唯一能并肩而立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