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细密温柔的春雨,而是砸在屋顶上能听见闷响的暴雨。紫宸宫东阁的檐角挂满了水帘,风一吹,整片屋宇都在抖。
沈知意站在门后,斗篷湿了半边,发梢贴着颈侧,一滴水顺着锁骨滑进衣领,凉得她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动。
手指搭在案沿,指尖压着那本摊开的六宫账册。纸页被窗外渗进来的湿气泡得微微卷边,墨迹也有些晕染。她盯着“凤仪殿月供”那一栏,数字清清楚楚——炭银三斤、灯油两坛、香料半匣。不多不少,和去年一样。
可她知道不对。
冷宫那边的炭银翻了两倍,却没人报上来。
她轻轻合上账册,指腹在封皮上蹭了蹭,像是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门被推开一条缝。
青梧进来,靴底带水,在地上留下两道湿痕。她把伞靠在墙角,摘下兜帽,发丝紧贴额头,一缕一缕地往下淌水。她没说话,只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用袖子擦了擦封口,才递过去。
黑蜡封缄,印着一枚小小的“静慈”二字。
沈知意看着那枚印,手指悬在半空,没立刻接。
“老祖宗昨夜咳血。”青梧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雨声盖过,“今晨闭气假死,太医都退了。只留一句话——‘凤印将落贼手,若不夺回,你主永无清白之日。’”
沈知意冷笑了一声。
“她要我回去送死?”
“她说……这是你成为‘真凤’的最后一关。”
屋内很暗。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晃,影子在墙上乱晃,像一群挣扎的人。
沈知意终于接过信,指甲挑开蜡封。信纸很薄,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上面字迹潦草,是太皇太后亲笔:
林氏婢春桃,勾结内侍张德海,欲盗凤印藏于东阁夹墙,嫁祸元妃。\
吾寿将尽,不能亲护汝行。然凤不可折翼,印不可蒙尘。速取,速离。
她看完,没说话,把信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烧了起来。灰烬飘起,落在她手背上,烫了一下,她也没抖。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照得满室雪亮。
就在那一瞬,她看见屋檐外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像是蹲在瓦上,又像是被风吹动的枯枝。
但她知道不是。
下一秒,烛火齐灭。
风猛地撞开窗扇,拍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三道黑影破窗而入,刀光直扑案前凤印盒。
青梧反应极快,匕首已出袖。她侧身一让,刀锋擦着耳畔划过,削断一缕头发。她反手一刺,那人闷哼倒地,肩头飙出血来。
第二个黑衣人直扑沈知意。
她仍没动。
直到刀光临面,她才向左一偏,案几被踢翻,账册散落一地。烟尘扬起的瞬间,她右手摸向桌底暗格,左手抄起砚台砸向第三人的头。
那人躲得慢了,额角裂开,血糊了半张脸。
青梧趁机扑上,匕首插进他大腿,狠狠一绞。那人惨叫未出,喉间已被割开。
可第三个黑衣人已经逼近沈知意,刀锋直取心口。
她退无可退。
就在刀尖触到衣料的刹那,青梧飞身撞来,肩胛硬生生扛下这一刀。
“噗”的一声,血溅在沈知意脸上,温的,带着铁腥味。
她瞳孔一缩。
青梧踉跄后退,单膝跪地,手撑地面,咬牙没叫出声。
沈知意一把掀翻整张案几,借着烟尘与混乱滚向墙角,右手在壁上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
脚下地砖下沉半寸,墙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狭窄的暗道。
她拽起青梧,两人跌入其中。
身后,更多脚步声逼近,火把的光从门外涌来。
暗道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石壁潮湿,长满青苔,脚下是斜向下的台阶,踩上去滑腻难行。
沈知意一手扶着青梧,一手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她能感觉到青梧的呼吸越来越重,肩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暗红印记。
“还能走吗?”她低声问。
青梧点头,声音发颤:“能。主子别管我,先走。”
“闭嘴。”沈知意拽紧她胳膊,“你要是死在这儿,谁给我熬药?谁替我送信?谁看我笑话?”
青梧想笑,却咳出一口血。
两人刚转过第一个弯,前方忽然亮起火光。
火把一支接一支燃起,映出铁甲森然的轮廓。
陆沉站在最前面,一身玄色铠甲,腰佩长刀,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们。
他身后,十名禁军列阵,长枪如林。
“沈元妃。”他开口,嗓音沙哑,“交出凤印,我可保你性命。”
沈知意没说话,只把青梧往身后一拉。
陆沉目光落在青梧身上,眼神微动。
“你认不出我了吗?”青梧忽然冷笑,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人,“三年前校场夜雨,你说过此生不负。”
陆沉握刀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
“我奉命行事。”他声音低了下去,“她也是无辜的。”
“谁无辜?”沈知意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这地底的石头,“是我被陷害,还是你被蒙蔽?”
陆沉没答。
他身后一名副将低声道:“统领,东阁失印,太子震怒,下令即刻收押元妃。您再不动手,我们全得陪葬。”
陆沉闭了闭眼。
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疲惫。
沈知意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纸。
泛黄,边缘磨损,是当年新婚夜写下的那半页婚书。
“不必强求,各自安好。”
她当着陆沉的面,双手一扯——
“嘶啦”一声,纸片裂开。
她再撕,再撕,直到碎成十几片,松手任其飘落。
纸片随风卷入密道深井,消失在黑暗里。
“这宫里的情分,早该烧了。”她看着陆沉,“信任也好,旧梦也罢,都不过是困住我的锁链。你既奉命行事,那就动手吧。看看是你这枪快,还是我这命硬。”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
他身后那些士兵,也没敢上前。
雨声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像是天在哭。
青梧低声道:“主子,走西支道,通灵堂后巷。”
沈知意点头,绕过陆沉队伍,一步步走向密道深处。
没人阻拦。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陆沉才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见脚边一片碎纸,沾了泥水,字迹模糊。他弯腰捡起,攥进掌心。
密道尽头是一处废弃的偏殿地窖,出口在太皇太后灵堂后巷。
沈知意扶着青梧爬出,雨水立刻打在脸上。巷子窄,两边高墙耸立,像一口深井。
她回头望了一眼密道入口,低声问:“你怎么样?”
青梧咬牙:“死不了。主子,咱们得先回东阁,春桃他们还没得手,凤印还在夹墙。”
沈知意摇头:“不急。先去营帐。”
“陆沉的?”
“对。”
两人冒雨穿过两条回廊,避开巡夜侍卫,潜至禁军营帐外。
帐内灯火未熄。
沈知意贴在帐布一侧,轻轻拨开一角。
陆沉坐在案前,手里握着那半枚碎纸,一动不动。案上摊着一份文书,盖着太子印玺,写着:“即刻收押元妃,查其私藏凤印,违令者斩。”
青梧从另一侧探入,迅速翻找角落木箱,从中抽出一封信。
信封无署名,但拆开后,里面是林婉儿的字迹:
事成之后,你便可得自由身。\
婉字。
她把信递给沈知意。
两人对视一眼,皆明白——陆沉也被骗了。他以为是在执行太子命令,实则成了林婉儿铲除异己的刀。
沈知意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青梧跟上:“主子,去哪?”
“冷宫偏殿。”
“你还信太皇太后的话?”
“我不信她。”沈知意脚步未停,“但我信她不会拿凤印开玩笑。”
冷宫偏殿早已荒废,门窗破损,杂草长到膝盖。春桃和张德海选这里动手,就是因为它偏僻,没人来。
沈知意绕到后墙,找到那处夹壁。
青梧用匕首撬开砖缝,伸手进去——
果然,凤印静静躺在里面,用油布裹着,还带着一丝余温。
沈知意接过,打开油布。
金印在雨中泛着冷光,正面“凤仪之印”四字清晰可见。
她翻过印底。
忽然,手指一顿。
那里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四个字:
**永不负婉**。
她盯着那四个字,像被钉在原地。
雨水顺着发丝流进眼睛,辣得生疼。
原来如此。
她掌六宫五年,理万机,平内乱,镇流言,亲手把凤印从象征变成实权。可在他眼里,这枚印底刻的,从来不是“江山社稷”,也不是“皇后威仪”。
是他对另一个女人的誓言。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从不让她碰东宫钥匙,为什么每次她提政务他都沉默,为什么他宁愿守着一个宫女到天明,也不愿掀她的盖头。
不是她不够好。
是他根本就没打算给她一个位置。
她不过是他成全林婉儿的踏脚石,是他用来稳住沈家的棋子。
而“永不负婉”——是他藏在权力核心最深处的心。
沈知意缓缓合上油布,把凤印抱进怀里。
她没哭,也没骂。
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太皇太后灵堂。
青梧跟在后面,肩上的伤还在流血,但她没喊疼。
灵堂内烛火摇曳,供桌上香烟袅袅。太皇太后的灵位摆在正中,牌位漆黑,字迹金红。
沈知意跪下,双膝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烧香,也没有叩首。
只是伸出右手,在供桌第三块地砖上轻轻一叩。
“咔”的一声。
地砖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里面是个黑檀木匣,样式古朴,锁已开。
她打开。
虎符静静躺在红绒布上,一半青铜,一半黑玉,交接处刻着“静字营”三字。
她伸手握住。
冰凉,沉重,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匣底还有一卷绢书。
她展开,是太皇太后最后的字迹:
知意吾儿,\
凤隐非退,乃蓄势待飞。\
该走了。
她看着那行字,喉咙动了动。
良久,她低头,第一次轻声唤出那个从未叫过的称呼:
“祖母。”
雨更大了。
灵堂外,一道黑影悄然离去,消失在雨幕中。
切至尼寺禅房。
烛火昏黄,映出林婉儿跪坐的身影。她面前摊着一卷《心经》,指尖破了,血一滴滴落在纸上,晕开成一朵朵暗红的花。
她轻轻笑了,声音幽微。
“姐姐,我也曾是无路可退的人……可你为何,总能步步先机?”
她抬起手,从袖中取出半枚玉佩。
断裂处参差,是被人硬掰开的。
那是萧景珩十六岁那年,亲手刻了“永结”二字,送她的。
如今只剩一半。
她把玉佩贴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你说你不爱他了……可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烛光摇晃,映出她眼底一缕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