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宫墙,晚风卷着春末最后的余温,漫过清和离宫的青石庭院。
一句应允,轻得似风,却重得压落了九重帝阙所有无声的牵绊。
杨烟望着身前躬身而立的人,眼底藏着翻涌的不舍,面上却只剩全然的成全与沉静。她是执掌万里江山的帝王,一生最擅取舍权衡,可唯独面对李莲花,所有的利弊算计尽数都作废了,只剩下最纯粹的、愿他随心顺遂的执念。
她留得住他的人,锁得住他安稳无扰的深宫岁月,却困不住他耿耿于心的前尘,困不住他想要亲自了结恩怨、寻回真相的本心。
九年的深宫蛰伏,他忍得、守得、藏得,终究忍不过心底道义,守不过半生遗憾,藏不过未白的冤屈。
既然他想走,她便……放手。
只是放手,从不是放任。
杨烟缓缓抬手,扶起他微躬的身形,指尖堪堪擦过他衣袖,便分寸即收,克制又珍重,不越半分礼数,却覆尽万般偏爱。
“我允许你出宫,踏遍江湖,了结尘缘,寻访旧踪。”
她语速平缓,字字落地有声,是帝王金口玉言,亦是私人的心愿成全。
“但江湖风波险恶,刀光无眼,人心难测。你身中碧茶剧毒,经脉孱弱,不耐厮杀、不耐劳碌、不耐风雨颠簸。我放你远行,却不能放任你孤身涉险。”
九年相守,她太清楚他的身子。看似寻常无恙,实则毒根入骨,日日都在暗中耗损。寻常风寒劳碌便能引毒躁动,更何况是鱼龙混杂、杀机暗藏的江湖。
李莲花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轻浅执意:“陛下,江湖路本是独行路。草民此去,本就是了结我一己私债,不该再牵连朝廷,拖累陛下分毫。”
他早已想好,此去孤身一人,一舟一伞,行医渡世,查案寻踪,干干净净来去,不携帝王恩,不挂朝堂名,不惹半分牵绊。
他已然亏欠她九年善待、万般偏爱,怎敢再让万里朝堂、帝王基业,为他一介残躯分心耗力。
杨烟看着他眼底的通透克制,知晓他心底顾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
“我不扰你,亦不迫你。只是想护着你。”
她随即道出早已深思熟虑的三条约定,句句妥帖,步步周全,把所有分寸、所有尊重、所有隐秘守护,尽数藏于其中。
“其一,我命监察司精锐暗卫二十人,伪装成江湖散客、行脚商贩、游方医者,随你同行。”
“他们隐于你周遭百里之内,不随你查案,不干预你行事,不显露朝廷踪迹,更不会扰你半分自在。”
“唯独有一条规矩 —— 只在你性命垂危、毒发濒死、身陷绝境之时出手。除此之外,全程隐匿,形同无物。”
第一条,是帝王最隐忍的守护。
她懂他的骄傲,懂他不愿依仗皇权、不愿被人庇护、不愿沦为旁人拖累的自尊。故而所有守护皆藏于暗处,无声无息,不愿意折了他的风骨,不去打扰他的江湖,只做绝境之中最后一道退路。
李莲花唇瓣微动,想要推辞,却一时无言。
他知晓她心思缜密,每一个字都是周全体恤,没有半分逼迫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