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31

杨烟缓缓开口，嗓音清浅，带着一丝沉淀多年的孤凉。

“朕登极九载，平叛乱、肃吏治、削外戚、开科举、安流民、稳四方。世人赞我圣明，百官敬我威严，万民赖我庇护。”

“可这九重宫阙，万人朝拜，却从来没有人真心待我。”

“朝臣畏惧我的权力，世家求我的恩赏，百姓依赖我给予的安宁。人人皆有所图，人人皆隔山河。”

“朕见过最缜密的算计，最虚伪的忠心，最凉薄的人心。朕坐拥四海珍宝，手握万里河山，世间荣华富贵，权柄尊荣，唾手可得。”

“可这些，从来都温暖不了我内心的孤凉。”

唯独他。

唯独这深宫一隅，褪去了锋芒、甘于沉寂、温柔通透、干净纯粹的一朵残破的莲花。

唯独他，对待她从来没有图谋，没有算计，没有攀附，也没有敬畏和功利。

唯独他，看得见她高处的寒凉，能够懂得她取舍的两难，体谅她一身风雨的疲惫，愿意在她卸下铠甲之时，给予她一盏清茶、一席静默之地、一寸心安所在。

杨烟目光灼灼，直直望进他溃防的眼底，一字一句，坦坦荡荡的告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天下珍宝尽归我有，万里山河尽在我掌。”

“可我……唯独……想要你。”

这是帝王最奢侈、最坦诚、最不顾一切的执念。

不要江山增色，不要盛世点缀，不要君臣佳话。

只要他。

李莲花一瞬间心神大乱，胸腔轰然一震，长久冰封的心湖，在这一刻彻底的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活了半生，见惯爱恨虚妄，见惯名利纠缠，见惯世间所有逢场作戏、权衡取舍。

他从来不信，这世间真有这般不顾身份、不问寿命、不畏天命的情意。

她是千秋鼎盛、岁月无疆的帝王。

他是枯骨残生、转瞬即逝的闲人。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帝阙与尘埃，是永恒与须臾，是盛世与残烬。

明明是最不相配、最不该、最荒诞的一对。

可她偏偏以九五之尊放下了所有身段、所有权衡、所有利弊，固执地、热烈地、认真地，要他这一副残破的躯壳、将死的余生。

李莲花喉间发紧，眼底泛起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无措，语声微哑，本能地想要再次退避：“陛下…… 我……”

“我知道你怕。”

杨烟不等他再度推脱，轻轻打断了他。

她太懂他。

懂他历经背叛、遍体鳞伤之后的谨慎封闭，懂他昔日登临绝顶、跌落尘埃后的自卑怯懦，懂他身中剧毒、命数无几的克制退缩。

“你怕朕只是一时兴起，怕帝王情意凉薄短暂，怕来日你身死灯灭，徒留一场空梦，耽误朕一世盛名。”

“你怕自己寿数有限，给不了长久相守，担不起帝王深情，怕拖累我万里江山、千秋功业。”

“你怕世人非议，怕君臣失度，怕世俗眼光，怕流言蜚语。”

她将他所有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顾忌，一一戳破，字字精准，句句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