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芒戈治疗师开具的那张羊皮纸医嘱,被埃罗尔女士小心翼翼地压在了部长办公桌玻璃板下最醒目的位置。上面用清晰的花体字列着:每日定时服用缓和剂与营养魔药(至少三种)、保证八小时睡眠、避免过度劳累和精神刺激、定期回诊复查……
然而,它们仿佛成了办公室里一件无声的装饰品。
奥斯汀·格里芬的日程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填满。会议从清晨持续到深夜,议题从内部肃清到战略部署,从预算审核到外交斡旋。文件堆在桌上、椅子上、甚至地毯的一角,每一份都需要他亲自过目、批示或签署。飞路网的火光在他办公室壁炉里几乎不曾熄灭,来自各地官员、凤凰社成员、国际巫师联合会代表的头颅在其中浮现又消失,带来紧急情报或寻求指示。
他吃得很少,睡眠更是奢侈。困极了就在扶手椅上闭眼假寐片刻,最多不超过两小时,然后被定时发亮的备忘录或紧急通讯惊醒。营养魔药倒是按时喝了,但更像是给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添加最低限度的润滑剂,而非真正的休养。
身体的抗议被强行压制。钻心咒留下的神经性颤抖在长时间握笔或握魔杖后变得明显,尤其在深夜独自一人时,他的右手会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迫使他不时放下羽毛笔,用力揉捏腕部,或者干脆用左手辅助。旧伤在寒冷和疲惫时会隐隐作痛,但他从不提及。
最明显的是他的脸色。圣芒戈养回的那点血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明的苍白,眼下的青黑日益浓重,像是用墨汁晕染上去的。只有那双蓝眼睛,依旧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光芒,支撑着他透支的躯体。
埃罗尔女士和少数几位亲信顾问忧心忡忡,曾委婉地劝他注意身体,甚至抬出了邓布利多(老校长确实曾传信叮嘱)。但奥斯汀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他们一眼,声音里听不出波澜:“还有多少事没做?”
一句话,便堵回了所有劝谏。
他的工作并非无效。相反,魔法部在他近乎严苛的驱动下,以惊人的效率运转着。内部清洗后的各部门风气为之一清,新任官员(多数由他亲自考察选拔)战战兢兢又充满干劲。与凤凰社的合作渠道初步打通,情报共享和协同防御机制开始建立。针对食死徒残余势力的追捕网络悄然铺开,国际社会对英国魔法界的信心也在他频繁而有力的外交沟通下逐步恢复。
然而,这一切的代价,是他急剧消耗的健康。
一天深夜(或者说凌晨),奥斯汀终于勉强处理完一批来自北部分部的紧急报告。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试图起身去倒一杯水,却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眩晕,眼前瞬间发黑,身体晃了晃,不得不猛地撑住桌面才没有摔倒。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狂跳了几下,带起一阵缺氧般的闷痛。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
他站在原地,闭着眼,急促地喘息着,等待这阵不适过去。右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魔杖。
过了好一会儿,眩晕感才缓缓退去,视野重新清晰。他抬起头,看到玻璃板下那张被忽略的医嘱,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但他没有停留。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走到壁炉边,抓起一把飞路粉。
“凤凰社总部。”
绿色的火焰腾起,他一步迈入,苍白的脸和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漩涡之中。
医嘱被遗忘在身后,如同战场上被遗落的绷带。在奥斯汀·格里芬的认知里,身体的恢复可以等待,可以延后,甚至可以被牺牲。但战争留下的疮痍、挚友用生命换来的喘息之机、那个失去父母的绿眼睛男孩未来可能面临的威胁……这些,一刻也不能等。
他以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姿态,将自己焊在了魔法部这艘刚刚驶出暴风雨、却仍面临无数暗礁的巨舰的舵轮上。至于这具躯体何时会到达极限,或者是否会在到达极限前就彻底崩溃,他似乎已无暇顾及。在他心中,个人的健康与安危,早已在戈德里克山谷的那个万圣节之夜,与詹姆和莉莉一同死去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只为了履行未竟的责任而燃烧。
关于小天狼星·布莱克案件的二次审理通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奥斯汀·格里芬看似平静无波的工作日程下,激起了旁人难以察觉的剧烈涟漪。
卷宗——厚厚的、沉重的——此刻就摊开在他办公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傲罗指挥部和魔法法律执行司提交的、相互矛盾的报告摘要。一面是言之凿凿的现场“证据”:小矮星彼得“牺牲”后留下的断指、数十名目击者(其中不乏魔法部官员)指证小天狼星是波特夫妇的保密人并狂笑着制造了爆炸、以及布莱克家族众所周知的食死徒倾向。另一面,则是一些被先前狂热情绪和快速结案压力所忽略的细微疑点:彼得尸体从未找到(只有一根手指)、爆炸现场的魔力残留分析存在难以解释的波动、以及……奥斯汀自己内心深处,对那个桀骜不驯却对朋友忠诚到骨子里的男人的了解。
他知道詹姆和莉莉真正的保密人是谁吗?不,他们从未明确告诉他,这是最高级别的秘密。但以他对詹姆和小天狼星关系的了解,以小天狼星对哈利视若己出的态度……指控中的“背叛”画像,与他所认识的那个男人,存在着令人极度不安的割裂感。
奥斯汀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杂乱。右手的颤抖在思考沉重问题时尤为明显。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霍格沃茨时期,小天狼星放声大笑时闪闪发光的灰眼睛,是他们在凤凰社任务中彼此掩护的背影,是得知詹姆莉莉死讯时,自己尚未从圣芒戈出院就听到的、关于小天狼星“疯狂背叛”和“当场被捕”的惊雷。
他当时是什么感觉?难以置信?被背叛的愤怒?还是……一丝微弱到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怀疑?
现在,二审在即。舆论在《预言家日报》的推波助澜下,几乎是一边倒地要求维持原判(终身监禁于阿兹卡班),甚至有人叫嚣应该考虑更“彻底”的惩罚。威森加摩内部也分歧严重,保守派和那些曾被布莱克家族得罪或惧怕布莱克家族影响力的人,倾向于维持现状。
但奥斯汀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仅仅因为小天狼星可能是清白的(这个想法本身就足以让他心悸),更因为这是魔法部——在他的领导下的魔法部——彰显公正、纠正可能的巨大司法错误的关键机会。如果连涉及战争英雄、前凤凰社核心成员的案件都能如此草率并可能存在冤屈,那么公众对法律体系的信任将荡然无存,他试图建立的新秩序也将蒙上阴影。
然而,阻力巨大。重启调查意味着质疑之前的傲罗指挥部和魔法法律执行司,触动某些急于了结此案、或与布莱克家族有旧怨的势力的神经。在伏地魔刚刚倒台、人心未稳的当下,掀起这样一场风波,政治风险极高。
奥斯汀站起身,走到窗前。伦敦的夜色深沉,远处魔法部的灯光在夜雾中晕开。他仿佛能看到阿兹卡班那座阴森岛屿的轮廓,感受到摄魂怪带来的绝望寒气。小天狼星就在那里,被剥夺了魔杖、希望和名誉,承受着比钻心咒更漫长的精神折磨。
他想起詹姆。如果詹姆在天有灵,会相信他最好的朋友、哈利的教父,是出卖他们的人吗?
他想起莉莉。她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绿眼睛,会认可这样的“证据”和审判吗?
还有哈利……那个总有一天会长大、会询问父母往事、会想知道教父下落的男孩。难道要告诉他,他的教父是个被盖棺定论的叛徒和杀人狂,而魔法部,在他奥斯汀·格里芬的任内,没有试图去查明真相?
不。
奥斯汀转过身,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身体的疲惫和旧伤疼痛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按下通讯铃。埃罗尔女士几乎立刻出现。
“部长?”
“埃罗尔女士,”奥斯汀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部长权威,“通知以下人员:威森加摩首席法官、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傲罗办公室主任、以及……为我组建一个独立于现有体系的特别调查小组,成员名单我稍后给你。明天上午九点,第一会议室,召开关于小天狼星·布莱克案件复审的机密会议。”
埃罗尔女士的眼中闪过惊讶,但很快被专业的镇定取代:“是,部长。但……舆论和威森加摩的部分成员可能会……”
“舆论需要引导,而非屈从。”奥斯汀打断她,语气冰冷,“至于威森加摩,告诉他们,这是部长的直接命令。魔法部的首要职责是正义,不是维持表面的平静。如果有谁质疑,让他们直接来见我。”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以我的名义,联系阿不思·邓布利多校长,告知他此事,并询问他是否有时间参与会议,或提供任何……他可能掌握的相关信息。”邓布利多的智慧和影响力,在此刻至关重要。
“明白。”
埃罗尔女士离开后,奥斯汀重新坐回椅子里,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他知道,自己刚刚推开了一扇门,门后可能是真相与正义,也可能是更汹涌的政治漩涡和未知的风险。
但这是他必须做的。为了逝去的朋友,为了可能的无辜者,为了哈利,也为了他所效忠的、那个理应更加公正光明的魔法世界的理想。
他看向卷宗上小天狼星那张被捕前狂放不羁、被捕后一片空白的照片,低声自语,仿佛是对着那个被困在阿兹卡班绝望深处的男人承诺:
“我会查清楚,小天狼星。无论结果如何。”
窗外的夜,似乎更浓重了。但部长办公室的灯,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