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蜘蛛尾巷总飘着股化不开的潮气，砖缝里的青苔喝饱了雨，腻在墙面上，像块发潮的绿绒布。巷口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连风都带着股黏糊糊的凉。

然后那辆劳斯莱斯就碾过水洼停在了巷口。

银灰色的车身在阴天下泛着冷光，车头的欢庆女神立标像支凝固的银箭，连车轮转动的声音都轻得不像话。跟周围歪歪扭扭的铁皮棚、锈穿底的垃圾桶比起来，它像块突然掉进泥沼的碎月亮，扎得人眼睛发酸。

巷子里几个蹲在墙根抽烟的男人直起了腰，烟卷吊在嘴角，眼神黏在车身上，像要把那层亮漆刮下来似的。有个穿破洞毛衣的小孩扒着栅栏，手指戳着车标，被他妈妈一把拽回去，骂了句“看什么看，不是咱能碰的”。

奥斯汀推开车门时，裤脚扫过车门的镀铬饰条，发出轻响。他今天穿了件浅蓝格子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怀里揣着本牛皮纸包着的书——是特意从家里书架上翻的《金银岛》，插图版的，海盗的钩子手画得凶巴巴的，他觉得斯内普可能会喜欢。

没管身后那些直勾勾的目光，他攥紧书往巷子里跑，帆布鞋踩过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脚，倒让那身干净的衬衫多了点烟火气。跑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时，他下意识停了停，树叶上的水珠滴在颈窝，凉丝丝的。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块被坐得发亮的石头。

“斯内普家……斯内普家在哪儿？”他逮住个挎着菜篮的老太太，声音有点喘。老太太眯着眼打量他半天，往巷尾努了努嘴：“最里头那扇，门环掉了半拉的就是，小心点，那家男人脾气不好。”

奥斯汀道了谢，往巷尾走。越往里走，空气越沉，霉味混着劣质烟草的呛味，钻进鼻子里，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果然如老太太所说，门环只剩个锈铁圈，门漆掉得露出底下的木头，像块被啃过的面包。门楣上有个碗大的洞，风灌进去，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他抬手，指尖悬在门板上，又缩回来，蹭了蹭衬衫下摆。屋里隐约传来咳嗽声，还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接着是个男人含混的骂骂咧咧。

心怦怦跳，像揣了只扑腾的麻雀。他深吸口气，握紧拳头，轻轻敲下去。

“笃，笃笃。”

敲门声像三颗小石子，落进这沉闷的巷尾，惊得墙根的野猫“喵”地窜了出去。

屋里的声响突然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道缝，窄得只够露出半张脸。是个女人，头发枯黄地贴在额前，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像蒙着层灰。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袖口磨出了毛边，看见奥斯汀时，眼睛倏地睁大了些，手飞快地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

“你……你找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抖，像怕惊扰了什么。

“您好，”奥斯汀尽量让声音放软，像母亲教他的那样，“我找西弗勒斯，我是他朋友，叫奥斯汀。”

“朋友？”女人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他的衬衫，又瞟了眼巷口那辆扎眼的车，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低声道，“他……他在里面。”

她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条仅容一人过的缝。奥斯汀侧身挤进去时，胳膊肘蹭到了门板，沾了点灰。

屋里比外面暗得多，窗户被旧布遮了大半，光线昏昏沉沉的。一股混合着霉味、酒气和淡淡药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却看见墙角堆着的杂物里，露出半本摊开的书——正是斯内普总抱着的那本《魔法药剂与药水》。

斯内普就站在杂物旁，背对着门，手里攥着块抹布，大概是在擦桌子。听见动静，他猛地转过身，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乱了些，露出的眼睛里像落了层霜，有惊讶，有警惕，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像被人撞见了藏起来的秘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冷，尾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奥斯汀把怀里的书往前递了递，牛皮纸蹭到手指，有点糙。“我带了这个，”他笑了笑，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两颗星，“《金银岛》，插图版的，海盗可厉害了。”

他没提那天的冷落，没说自己等了一周才盼到周末，只是举着书，站在原地，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斯内普的目光落在书皮上，又飞快地移开，看向母亲——她正低着头，用围裙角擦着桌子，肩膀微微耸着，不敢看他们。然后他又看向奥斯汀，看着他衬衫上没来得及拍掉的泥点，看着他攥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看着他眼里那点没被这阴暗屋子浇灭的亮。

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铁栅栏的“哐当”声。

过了很久，斯内普才放下抹布，走过来，接过了那本书。他的手指很凉，碰到奥斯汀的指尖时，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低得像落在地上的灰尘，几乎被风声盖过。

奥斯汀的笑更深了，像突然透进窗缝的光：“那……今天能一起去梧桐树下看书吗？我带了纳特太太烤的姜饼。”

斯内普捏着书脊的手指紧了紧，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没说话。但这一次，他没转身走开，也没说“别来烦我”。

巷口的劳斯莱斯还静静地停着，像个沉默的影子。而这扇掉了漆的木门后，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书页的纹路，悄悄地暖了起来。

奥斯汀跑到巷口时，裤脚的泥点已经蹭到了膝盖。劳斯莱斯的车窗降下来，老汤姆探出头，眉头微蹙：“少爷，真的不用我在这儿等着？”

“回去吧汤姆，”他扒着车门，呼吸还没顺过来，鼻尖似乎还沾着巷子里那股怪味，“下午四点再来接我，就在这儿。”

老汤姆看了眼身后灰扑扑的巷子，又看了看他发亮的眼睛，终究没多说，只是点点头：“那您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电话。”

车门关上的瞬间，引擎的轻响渐渐远了，巷子里的嘈杂突然涌了过来——远处谁家的收音机在唱跑调的歌，垃圾桶旁的野狗发出低低的呜咽，还有烂菜叶子混着馊水的气味，像块浸了水的脏抹布，猛地糊到脸上。

奥斯汀下意识捂住嘴，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搅，差点真的呕出来。他赶紧后退半步，靠在巷口的石墙上，大口吸着外面相对干净的空气，胸口还在起伏。

原来他每天呼吸的就是这个味道。这个念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边沾着的泥渍里，还混着点绿色的菜渣。深吸第三口气时，他松开手，捏了捏拳头，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得越往里，那股味道越浓，混着潮湿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酒气，钻进鼻孔，勾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墙面上的涂鸦歪歪扭扭，有的被雨水泡得发涨，像张哭花的脸；积水的坑洼里浮着烟蒂和烂菜叶，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看着让人心里发堵。

他看见斯内普还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手里那本《金银岛》的牛皮纸封面在昏暗中很显眼。听见脚步声，斯内普转过身，目光扫过他发白的脸，又落在他捂着鼻子的手上，嘴角扯了扯，像在笑，又像在嘲讽。

“不习惯？”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刺，“不习惯就回去，你的车还没走远。”

奥斯汀放下手，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生理性的不适压下去，扯出个笑：“没事，就是……风有点大。”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纳特太太烤的姜饼，加了蜂蜜，你肯定没吃过。”

斯内普的视线在纸包上停了停，没接话，转身往梧桐树下走。他走得不快，背影还是瘦瘦的，袍子的下摆扫过地面，沾了点灰，却像是理所当然。

奥斯汀赶紧跟上，鞋跟碾过一片烂菜叶，发出“噗叽”一声，他心里一紧，偷偷抬眼看斯内普，却发现他脚步没停，仿佛根本没听见。

原来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这股味道，习惯了踩过烂菜叶的声响，习惯了把自己缩在这灰扑扑的角落里，假装什么都闻不见，什么都不在意。

走到梧桐树下，斯内普在那块被坐亮的石头上坐下，把《金银岛》放在膝盖上，没翻开。奥斯汀挨着他坐下，保持着半臂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姜饼的香气混着蜂蜜的甜，像道小小的暖流，悄悄驱散了周围的浊气。

“尝尝？”他递过去一块，姜饼边缘烤得有点焦，带着点焦糖香。

斯内普看了看那块姜饼，又看了看他还带着点不自然的脸色，沉默了几秒，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奥斯汀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像触到了微弱的电流。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把远处的歌声和狗吠都揉碎了。巷子里的气味还在，只是好像没刚才那么刺鼻了。奥斯汀看着斯内普低头咬了口姜饼，嘴角沾了点饼干屑，突然觉得，这趟来的值。

至少，他闻到了他每天都要闻的味道，踩过了他每天都要踩过的路。这好像让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悄悄变窄了一点。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