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宝阁内，一片死寂。

只有龟去来粗重的、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灰太狼手中的信纸，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他单手握拳，因为用力过猛，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坚硬的金砖堆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藏宝阁内回荡，金砖微微凹陷，龟去来的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恍若未觉。

“合盟！！” 龟去来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仇恨与悲愤，“竟然是合盟…牵头？！是他们！是他们发起的讨伐！是他们在背后推动！我师父！我阵法门三百余口！怎么可能跟什么魔头勾结？！这分明是污蔑！是陷害！是他们为了抢夺麒麟鼎，为了…为了那本《阵法大全》！找的借口！！”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紫瞳的方向，尽管知道紫瞳看不见，但那目光中的质问与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刀刃！

灰太狼连忙上前一步，试图安抚他激动的情绪，语气沉稳而客观：“龟兄弟，冷静！这封信，是机关门门主所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其中或有偏颇，或有为自己开脱、推卸责任的成分！真相究竟如何，还需要更多的证据，不能仅凭此信就妄下结论！”

然而，灰太狼的话音刚落——

一个低沉、艰涩、带着深深痛苦与自责的声音，在藏宝阁内响了起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真的。”

说话的是紫瞳。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季星身侧，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此刻，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紫色假眼，“望”向龟去来和灰太狼的方向，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得渗出血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几个字：

“合盟牵头…号召各派讨伐阵法门…此事，千真万确。”

“阵法门…庇护过北冥一事，也…是事实。”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龟去来心上，也砸在沸羊羊和灰太狼心头。

龟去来猛地转向紫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和更加汹涌的怒火：“你…你说什么？！”

灰太狼也皱紧了眉，看着紫瞳，语气带上一丝怀疑和审视：“听故事就听故事…紫瞳兄，你说得…好像你当时就在现场一样？”

紫瞳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他闭上了眼睛（尽管没有意义），又缓缓睁开，那双假眼似乎都因为极致的痛苦而蒙上了一层水光。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榨干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才用那种破碎的、带着无尽悔恨的声音，一字一句，艰难地承认：

“因为…我…就是当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合盟带队前往阵法门的…尉长。”

藏宝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龟去来瞳孔骤缩，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呆立当场！沸羊羊也震惊地捂住了嘴。灰太狼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紫瞳。

紫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倚靠着身旁冰冷的石柱，声音飘忽，将众人拉回了那个血色的夜晚：

“当年…我等奉命前往。我…也不愿刀兵相见，生灵涂炭。临行前，我还再三叮嘱麾下合卫，尽量交涉，避免冲突…”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挣扎：

“兵临阵法门…气氛剑拔弩张。龟掌门出面交涉…言辞激烈。我…我心中亦有疑虑，觉得此事或有蹊跷。当时，跟在我身边的…是我的徒弟，铁面。”

紫瞳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年轻、热血、对自己充满信任的徒弟，他的声音带上一丝哽咽：

“他…低声问我：‘师父，要…抓人吗？’”

“我…我当时对他说：‘不要…激化矛盾。先看看情况。’”

“可是…铁面有些着急，又对我说：‘可是…长老们有令，若阵法门负隅顽抗，可…当场格杀，以儆效尤…’”

紫瞳痛苦地摇了摇头：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接下来…就发生了信中所说的那一幕…合卫与阵法门弟子因为推搡，爆发了争执…然后…”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绝望：

“场面…一下子就失控了。我喊…我想阻止…可杀红了眼的人们，已经听不见了…到处都是刀光剑影，惨叫哀嚎…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尉长，可我…我控制不住…”

他仿佛又陷入了那个噩梦：

“然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射来一道冷箭！直取我面门！我勉强躲开…我身边的一名合卫立刻红了眼，嘶吼道：‘居然敢袭击我们尉长！’”

“就这一句话…如同最后的导火索！所有在场的合卫…全都…加入了战斗！”

紫瞳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混乱中…我跟铁面…被冲散了。我疯了一样找他…喊他…直到…直到我在一片废墟和尸体中间…找到他…”

他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虽然没有眼泪从那双假眼中流出，但那痛苦，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悸。

龟去来听着紫瞳的讲述，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样子，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在场”的“合盟官员”而更加炽烈！他猛地踏前一步，因为激动和愤怒，声音都变了调，指着紫瞳厉声质问：

“你当时为什么不阻止？！你可是带队的尉长！是现场的最高指挥！如果你当时强硬下令，勒令合卫后退，制止冲突！如果你拿出尉长的威严，镇住场面！说不定…说不定悲剧就不会发生！阵法门就不会灭！我师父！还有那么多师兄弟！就不会死！！”

紫瞳被他的质问逼得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尽失，嘴唇颤抖着，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只能徒劳地、破碎地重复：

“我…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做…阵法门与北冥勾结…是长老们认定的‘事实’…讨伐的命令…是长老会下的…我…我只能…执行命令…我…”

“执行命令？！” 龟去来怒极反笑，那笑声充满了讥讽和悲凉，“好一个‘执行命令’！合盟的尉长，原来就是个只会听令行事的傀儡！三百多条人命！就因为你这句轻飘飘的‘执行命令’！就没了！！”

他越说越激动，胸中郁结多年的仇恨、委屈、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伸手，就朝着紫瞳的衣领揪去！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在这个“在场”的、“无能”的合盟尉长身上！

“龟兄弟！冷静！” 灰太狼见状，急忙想拦。

但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龟去来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紫瞳衣领的布料，甚至能感受到那粗布纹理的刹那——

一只苍老、布满厚茧、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凭空出现，稳稳地、不容抗拒地，握住了龟去来的手腕！

是季星。

他不知何时，已挡在了紫瞳身前。他握着龟去来的手腕，力道并不大，却让龟去来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座山岳压住，动弹不得。

季星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深藏疲惫的眼眸，此刻冰冷如万载寒潭，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直直地刺入龟去来因为愤怒而有些涣散的瞳孔中。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的威严，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护短的冰冷，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寂静的藏宝阁内：

“事情，说归说，闹归闹。”

“但，请不要对我的徒弟…动手动脚。”

季星的目光扫过龟去来，又仿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你可以骂合盟。可以骂金筷长老。可以骂包括我在内的另外三位长老。甚至…可以骂这世道不公，骂命运弄人。”

“但，绝对、不可以，把所有的过错，所有的罪责，都归结到紫瞳…他一个人的头上！”

他的语气加重，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痛心的理解：

“他是什么？他当年，只是一位…秉公执法的公职人员！一个听从上级命令、带领队伍执行任务的尉长！”

季星盯着龟去来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

“是，他当时在现场。是，他或许可以做得更好。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当时，他违抗了合盟长老会白纸黑字、盖着印鉴的正式命令！如果他当场喝止合盟卫队，站在了阵法门一边！”

“那么，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季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是合盟内部的严厉惩处！是‘通敌’、‘叛盟’的罪名！是身败名裂！是锒铛入狱！甚至…是死刑！”

“他的人生，会就此彻底毁掉！他辛辛苦苦、一步一个脚印走上的尉长之位，会化为乌有！他视若己出、悉心教导的徒弟铁面…也会因为他的‘罪行’而受到牵连，前途尽毁，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季星的眼中，第一次在龟去来面前，流露出了一丝深沉的、属于长辈的疲惫与疼惜：

“他们失去的光明未来…谁来赔？谁又能赔得起？！”

他松开握着龟去来手腕的手，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消失。他转身，轻轻拍了拍因为他的话语而颤抖得更厉害、几乎要站立不稳的紫瞳的肩膀，然后重新看向龟去来，声音低沉而有力：

“公职人员，是要承担很重的职责。他们手握权力，也背负着相应的责任和…风险。”

“但，他们不是神。他们也有迷茫的时候，也有害怕的时候，也有…不知所措、面对两难抉择、痛苦挣扎的时候！”

季星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阵法门外，面对失控局面、内心天人交战、最终却无力回天的年轻尉长：

“每当这种时候…能依靠的，往往只有他们自己。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后果，所有的痛苦与愧疚…都只能，由他们自己…扛着。”

“紫瞳他…已经扛了很多年了。扛到…眼睛没了，奇力废了，心也…快死了。”

季星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最锋利的针，刺入了每个人的心里。

龟去来呆呆地站在原地，被季星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他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痛苦、迷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气势逼人、却将徒弟死死护在身后的老人，又看看老人身后那个脸色苍白、双目空洞、仿佛随时会崩溃的紫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满腔的怒火和仇恨，仿佛突然失去了具体的目标，变得空洞而无力。是啊，该恨谁？恨合盟？恨长老？恨那个下命令的人？还是恨…眼前这个同样痛苦、同样失去了很多的“执行者”？

他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双手无力地垂下，声音嘶哑而破碎，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无力：

“可是…阵法门没了…师父没了…师兄弟们都死了…”

“你们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想为师父报仇…为阵法门三百多口人讨个公道！可是…我无能为力！我甚至…只能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像个老鼠一样…苟延残喘！我…我连仇人是谁，都搞不清楚！”

他的话语，充满了小人物的悲哀与无助，也让在场的沸羊羊和灰太狼，心中戚然。

机关门前往事现（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