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去来如同捧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双手紧紧将书册抱在怀中,眼眶瞬间红了,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粗糙的书皮上,仿佛在感受着早已逝去的师父的气息和师门的温度。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他声音哽咽,几乎泣不成声。
然而,就在他情绪激荡,准备翻开书页,确认内容时——
“慢着。”
一个沉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是季星。
不知何时,季星已踱步到了龟去来身旁。他并未看向龟去来,目光却落在龟去来怀中那本《阵法大全》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切勿轻举妄动。” 季星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龟去来瞬间从激动的情绪中抽离,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他。
季星伸出两根手指,指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银白色流光。他隔空,对着龟去来怀中的《阵法大全》,从上到下,缓缓虚划而过。
随着他指尖的移动,书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扫描”了一遍。季星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书册中段,靠近书脊的某处。
“书内…有夹层。” 季星缓缓说道,语气笃定,“而且,夹着的…似乎不是普通书页。触感、质地、还有隐约透出的…墨迹与时间的气息…像是一封信。”
龟去来浑身一震,连忙低头,更加仔细地查看手中的书册。在季星的指点下,他果然发现,在书册大约三分之二厚度的地方,书页的厚度和纹理有极其细微的不协调。若非季星提醒,他激动之下,根本难以察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有些颤抖地,沿着书脊边缘,小心翼翼地摸索、探查。终于,在靠近内侧书脊的缝隙处,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书页本身的异物感。
他屏住呼吸,用指甲(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利索)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将那里微微撬开一条缝隙。果然,里面藏着一页折叠得十分整齐、颜色比周围书页略新、但边缘也已泛黄的…纸张。
龟去来用颤抖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将那张折叠的纸页,从夹层中抽了出来。纸张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用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写就的文字。
灰太狼也走了过来,从龟去来手中接过那封信(龟去来此刻情绪激动,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开头的几行字,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平稳而清晰的语调,开始朗读信上的内容:
“余乃机关门门主,写下此信之时,已知…命不久矣。然心中块垒,不吐不快,更恐真相永埋黄土,故特留此书于《阵法大全》之内。后世若有缘人得见此信,望能明辨是非,勿使奸邪…逍遥法外!”
灰太狼刚念完这开篇,龟去来已是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齿缝里迸出充满恨意的低吼:“阵法门…真相!机关门的杂碎!”
紫瞳虽然看不见,但听闻“命不久矣”四字,眉头也微微蹙起,低语道:“命不久矣…看来,这位机关门门主,写下此信时,处境已极凶险。”
季星负手而立,面色平静,但眼神深邃,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发现”。
灰太狼继续往下念,信中的内容,如同一幅血腥而黑暗的画卷,在藏宝阁冰冷的空气中,缓缓展开:
“此事,须从当年…‘麒麟鼎’风波说起。北冥携鼎(或被认为携鼎)逃入阵法门,寻求龟掌门庇护。此事…不知何故走漏风声,闹得灵熙国沸沸扬扬。合盟…很快便以‘铲除魔头同党、维护正道’为名,发出檄文,号召…各门各派,‘有志之士’,共同前往阵法门…‘兴师问罪’!”
“我等(机关门)接到合盟金筷长老密函,许以重利,言阵法门包藏祸心,私藏重宝,若能将之铲除,其积累财富、阵法秘籍,皆可由参与者…‘酌情分配’!更暗示…那‘麒麟鼎’,或许也藏于阵法门内!”
“大军压境,兵临阵法门山门之外。龟掌门率众而出,面对我等汹汹来势,面无惧色,只冷冷道:‘勾结魔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机关门门主)奉命(或自愿)上前,厉声喝道:‘冥顽不灵!阵法门勾结北冥,定是妄图瓜分麒麟鼎,共谋天下!’ 我以手指龟掌门,‘速速交出北冥,交出麒麟鼎!否则今日,便踏平你阵法门,鸡犬不留!’”
“龟掌门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悲愤与嘲讽:‘尔等兴师问罪,所为不过是那‘麒麟鼎’而已!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北冥…早已离去!此地,并无尔等想要之物!’”
“然而,无人信他。或许…也无人想信。合盟带队的一位年轻尉长(信中未提姓名)似有犹豫,但其身旁一名合卫,已按捺不住,指着一名吓得瑟瑟发抖的阵法门年轻弟子,喝道:‘全部带回去!仔细审问,交代清楚!’ 说着,便上前要抓那弟子手臂。”
“那弟子惊恐万分,下意识挣扎。推搡间,不知谁先用了力,那合卫竟被那惊慌失措的弟子…推得踉跄倒地!”
“就是这一推!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灰太狼念到这里,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寒意,仿佛能感受到当时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恐怖气氛:
“我(机关门门主)见状,立刻抓住机会,振臂高呼:‘还敢动手?!诸位同道请看!阵法门已彻底沦为魔头爪牙,负隅顽抗!今日不除此獠,他日必为灵熙国大患!’”
“我高举手臂,用尽力气嘶喊:‘铲除阵法门!匡扶正道!!’”
“杀——!!!!”
“混战…就此爆发!惨烈…无比!”
信中的描述变得简略而急促,充满了血腥气:
“我(机关门门主)与龟掌门,于阵法门正殿之内交手。他阵法精妙,借地利周旋,但我机关之术亦非等闲,且他…似乎早有内伤在身,气息不稳。”
“激斗中,我窥得空隙,狞笑道:‘把《阵法大全》交出来!或许…可饶你不死!’”
“龟掌门以手中阵法笔格开我连环齿轮刃,怒极反笑:‘原来…搞出这偌大阵仗,死了这许多人…就只是为了我派的《阵法大全》?!’”
“‘废话少说!’ 我加紧攻势,‘你已身负重伤,强弩之末!交出秘籍,或可留你全尸!’”
“‘妄想!’ 龟掌门咳着血,眼神却依旧决绝。”
“我们…从殿内打到殿外,从地上打到残破的阁楼…阵法与机关对撞,光芒四射,碎石横飞!他凭借阵法顽强,我一时竟难以速胜。”
“渐渐地…我失去了耐心。眼见外面战况胶着(或者说,劫掠得不顺利),我心一横,对着殿外某个方向,发出了…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下一刻!地动山摇!”
灰太狼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沉痛的压抑:
“不知埋伏在何处的、我机关门最精锐的‘天火雷罚’小队,接到了信号!数十架经过改造、威力惊人的连环弩炮、爆裂机关、毒烟喷射器…从隐藏处露出狰狞面目,对着混战的人群、对着阵法门残存的建筑…开始了…无差别的…狂轰滥炸!!!”
“火光冲天!爆炸声连绵不绝!惨叫声、哀嚎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挽歌!”
“龟掌门在躲避漫天坠落的碎石和烈焰时,一时不察,被我从侧面…一道淬毒的齿轮刃,正中后心!”
“他身体猛地一僵,向前扑倒。藏在宽大袖袍中的那本《阵法大全》…也随之滑落,掉在血泊与瓦砾之中。”
“我…一把抓起那本沾血的秘籍,看也不看倒地抽搐、口中不断涌出血沫的龟掌门,转身…就欲离开这即将彻底化为废墟的修罗场。”
灰太狼顿了顿,信中的描述在此处,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充满嘲讽意味的细节:
“然而…就在我转身的刹那,我仿佛听到…身后传来几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笑声。”
“是龟掌门。他倒在血泊里,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眼睛似乎望着我,又似乎望着虚空。他咧开嘴,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但他却在笑。那笑容…扭曲,痛苦,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讥诮和…怜悯?”
“他好像…在嘲笑我。嘲笑我费尽心机,双手沾满同门的血(机关门也有伤亡),得到的不过是一本可能早已不全、或者暗藏玄机的秘籍?嘲笑我…不过是被幕后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一枚棋子?嘲笑我机关算尽,最终…可能也会落得和他一样,甚至更惨的下场?”
“当时的我,志得意满,只当他那是绝望濒死前的疯癫妄语,或是失败者无力的诅咒,并未…真的放在心上。”
“我拿着《阵法大全》,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那片火海与尸山…”
信的内容到此,出现了一段短暂的空白,仿佛写信人(机关门门主)在回忆那惨烈的一幕时,也需要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