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瞳那间位于竹林深处、简陋却整洁的茅屋前,夕阳的余晖为篱笆、菜畦和晾晒的干菜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空气里浮动着泥土、青草和柴火炊烟的平和气息,与不远处灵熙国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沸羊羊将最后几捆从集市上带回的新鲜蔬菜,仔细地码放在屋檐下阴凉通风的地方。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看向坐在门口矮凳上、正摸索着编织竹篓的紫瞳。
紫瞳的眼睛依旧无法视物,但那对精致的紫色假眼,在夕阳光线下,竟也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动作娴熟,手指灵活地在细竹篾间穿梭,一个精巧的小竹篓已初见雏形。听到沸羊羊起身的动静,他微微侧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紫瞳前辈,”沸羊羊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真诚的感激,“我的伤…已经全好了。这段时间,多亏了您收留和照顾。谢谢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接下来…我得去找我的朋友们汇合了。他们…一定在担心我。”
紫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挽留,只是摸索着站起身,走到屋内,片刻后,拿着一个用干净粗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包袱走了出来。他将包袱递给沸羊羊。
“拿着,路上吃吧。”紫瞳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我自己种的一些菜,还有些晒干的菌子和肉脯,不值什么钱,但顶饿。我…也没什么别的可以送你的了。”
沸羊羊接过那还带着紫瞳手心温度的包袱,入手沉甸甸的,能闻到里面散发出的、混合了新鲜蔬菜清香和干粮特有香气的味道。这朴素的馈赠,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让他心头滚烫。他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感动,郑重地点头:
“谢谢前辈!”
他将包袱仔细地背在肩上,又朝紫瞳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用力地挥了挥手,脸上是灿烂而充满活力的笑容:
“紫瞳前辈!那我走了!您多保重!”
说完,他转过身,迈着轻快而坚定的步伐,沿着那条通往外界、掩映在竹林间的小径,大步流星地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灰发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紫瞳“站”在原地,侧耳倾听着沸羊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脸上始终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融为一体,他才缓缓转身,准备回屋。
然而,沸羊羊刚走出约莫一里地,脚步却猛地一顿。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懊恼和不安的神色。
“糟了!差点忘了!” 他低呼一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转身,拔腿就朝着来路狂奔回去!速度快得在竹林中带起一阵疾风!
他气喘吁吁地冲回紫瞳的茅屋前,正好看到紫瞳刚推开屋门,一只脚正要踏进去。
“紫瞳前辈!等一下!” 沸羊羊大声喊道,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急促。
紫瞳闻声,疑惑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望”向沸羊羊声音传来的方向。
沸羊羊跑到他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抬起头,看着紫瞳那双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感知一切的“眼睛”,表情异常认真,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执着,一字一句地嘱咐道:
“对了,前辈!您记住了!要是…要是以后,再遇到像之前菜市场那种,不讲道理、欺负人的坏蛋找您麻烦…”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亮得惊人:
“您一定、一定要记得找我!不管我在哪里,在做什么,只要您需要,我一定、一定会立刻赶回来帮您!”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
“还有…前辈,您也要记住啊!以后遇到事情,千万、千万不要再想着逃避或者一味忍让了!该强硬的时候就要强硬!该反抗的时候就要反抗!就像…就像我上次说的,刺扎进肉里,不拔出来,伤口永远不会好!”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恨不得把自己的经验和信念,全都灌输给眼前这位曾经强大、如今却选择隐居避世的温和前辈。
紫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和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对着沸羊羊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很淡、却仿佛能穿透黑暗、直达人心的温和笑容。
“好。我记住了。” 紫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谢谢你,沸羊羊。路上…小心。”
得到肯定的回应,沸羊羊似乎终于放下了最后一点心事。他再次用力挥了挥手,脸上重新绽开笑容:“那我真的走啦!前辈再见!”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身影很快再次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摇曳的竹影之中。
紫瞳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沸羊羊的脚步声和气息都彻底远去,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摸索着走进了屋内。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紫瞳习惯性地想去拿靠在墙角的扫帚,准备清扫一下,指尖却先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带着熟悉纹路的东西。
他微微一愣,手指顺着那物体的轮廓摸索过去——长柄,弯曲的刃口,虽然沉寂,却依旧能感受到其内蕴的、炽热而狂暴的力量余韵。
是沸羊羊的武器——那对名为“焚焰”的双刀!
他居然…把这么重要的武器,遗忘在这里了!
紫瞳的心猛地一沉。没有武器傍身,在这危机四伏的灵熙国,沸羊羊的安危…他几乎不敢想!
没有丝毫犹豫,紫瞳立刻抓起那双刀,刀柄入手,那残留的、属于沸羊羊的炽热奇力波动,让他指尖微微发麻。他顾不上拿别的东西,甚至来不及锁门,凭借着对周围环境的熟悉和超凡的感知力,迈开步子,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沸羊羊离开的方向,疾追而去!
虽然目不能视,奇力也近乎于无,但紫瞳对路径的熟悉和听觉的敏锐,让他的速度并不慢。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在竹林小径上快速穿行,衣袂带风。
终于,在距离茅屋数里之外、一条更靠近官道的岔路口,紫瞳追上了正一边赶路、一边似乎还在懊恼自己忘了武器的沸羊羊。
“沸羊羊!” 紫瞳扬声喊道,同时将手中的焚焰双刀朝着沸羊羊声音的方向递去。
沸羊羊闻声回头,看到紫瞳和他手中的双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我的刀!紫瞳前辈!太谢谢您了!我正想着回去拿呢!”
他连忙跑过来,伸手就要接过自己的武器。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刀柄的刹那——
异变陡生!
道路两旁茂密的树丛中,数张早已张开的、由特殊材质编织、坚韧无比且带着麻痹药性的巨大兜网,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从四面八方猛地弹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正在交接武器的沸羊羊和紫瞳,当头罩下!
“小心!!”
紫瞳虽然看不见,但那破空之声和骤然袭来的劲风,让他瞬间警铃大作!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出于保护的本能,在兜网落下的瞬间,不仅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步,用自己不算强壮的身躯,挡在沸羊羊身前,同时双手用力,试图将沸羊羊向旁边推开!
但他忘了,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奇力深厚、反应敏捷的合盟尉长。他这一推,力道不足,速度也慢。而沸羊羊也正处于惊喜和放松的状态,猝不及防。
结果就是——
“噗!噗!”
两声闷响!
两人谁也没能躲开,反而因为紫瞳那一推,身形微乱,更加避无可避,结结实实地,被两张巨大的兜网同时罩了个正着!坚韧的网绳瞬间收紧,将两人如同粽子般紧紧捆缚在一起,动弹不得!网上涂抹的麻痹药性迅速通过皮肤渗透,两人只觉得四肢一阵酸软,力气飞快流失。
“可恶!” 沸羊羊又惊又怒,试图挣扎,但越是挣扎,网绳收得越紧,麻痹感也越强。紫瞳更是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
树丛晃动,几个人影如同鬼魅般闪出。
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魁梧雄壮,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几乎将身上那件宽大的、绣着诡异纹路的黑袍撑破。他脸上带着一张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黑色金属面具,眼神阴沉狠戾,居高临下地看着网中徒劳挣扎的两人,如同在看两只落入陷阱的猎物。正是“灵寨”(梦幻庄园)真正的主事者——大当家!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黑衣蒙面、眼神凶悍、手持利刃的精悍手下。
“倒是省事了,自己送上门来,还买一送一。” 大当家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刺耳的嘶哑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他一挥手:“带走!”
两名手下立刻上前,将被兜网困得结结实实的沸羊羊和紫瞳,如同扛麻袋一般,粗暴地扛了起来。麻痹药力让两人几乎无法言语,只能发出愤怒的呜咽。
大当家不再看他们,转身朝着与官道相反、通往更加偏僻荒野的方向走去。两名手下紧随其后,迅速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