禴祀残（二）

坛下的首领，目光沉沉，低声回她：戎是守护族群，若不征伐，我族便会被他人吞并。

他们把戎，当成了肆意征伐的借口。

祈沉默了。

傩面遮住她所有神情。没有人看见面具之下，她眼底翻涌的悲戚。

她听见高天之上诸神的叹息，听见黄土之下无数亡魂的嘶吼，听见风穿过山林，一遍一遍，重复着最初的那句训言——同构同铸，同生同死。

可人，已经忘了。

杀戮还在继续。一场又一场厮杀，尸骨铺在原野，戾气越来越重，天地人神鬼之间那层薄薄的边界，开始扭曲、开裂。

原本互通声息的通路，被无边怨戾堵塞。

神渐渐不愿再向凡人垂示讯息，亡魂困在血地，怨气不散，化作灾祟。

大地承受不住无尽鲜血，瘴疠四起，山崩水涝接连降临。

她所维系的平衡，正在一点点崩解。

又一次禴祀之日，天色暗沉，黑云压在连山的头顶。

柴薪燃起的青烟，不再扶摇直上，而是在半空盘旋、扭曲，散不去浓重的血腥味。

祈立在坛顶，樟木傩面静对漫山黑云。

这一次，她听见的，是天地之间一道缓慢、沉重的声响。

那是分隔的开端。

天要远人，鬼要离阳，神要闭听，灵要藏迹。若是人间不肯收敛杀伐，那便斩断这条互通的通路。

天归天，地归地，神归云墟，鬼归幽壤。

凡人自守人间，再也不能轻易听见诸神低语、亡魂哀声。

而她，是这条通路本身。

通路若是要封，首当其冲的，便是她。

狂风狠狠撞在她身上，茅穗在傩面边缘簌簌发抖。她静静站在那里，承接这最后一道来自四方的讯息。

一边是诸神决绝的意志，一边是亡魂滔天的怨，一边是执迷于戈矛的凡人。

她是祈。自禴祀之初，她便承接这份天命，连通四方。

如今裂隙已生，隔绝将至，她能做的，也只是把这一段天地互通的往事，好好收存下来。

坛下族人望着圜丘上那个戴傩面的身影，只看见她长久伫立，沉默不语。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她承载着整个世界即将断裂的哀恸。

往后千百年，世人会渐渐遗忘，曾经天地不曾隔绝。巫觋祭祀祈祷的古礼慢慢变形，禴祀的本意被掩埋，只余下空洞的仪式。

而“祈”这个名字，会随着通路的闭合，隐入岁月深处。

很久很久以后，会有人唤她——萧祈。

可不会再有人像从前那样，叫她“祈”。

此刻，黑云漫过连山，山风穿堂而过，像是天地最后的一声呐喊。

春夏之交，连山叠翠，风染软绿。

大荒的暮春从无娇柔温煦，只余天地莽莽的壮阔。漫山新草破土而生，杂花肆意漫野，涧水解冻奔涌，裹挟着消融的山雾，在层峦之间流转飘荡。

此时万物生发、百谷初萌，是大地蓄养生机的时节，也是大荒诸族最难熬的关口。

冬储粮草将近耗尽，新岁收成遥遥无期，山林猎物日渐稀少，溪涧渔获寥寥无几。

贫瘠荒古的岁月里，资源二字，便是诸族存续的全部命脉。

广袤九州尚未开化，遍地瘴泽险地，水土贫瘠难耕，每一寸可耕种的土地、每一方活水山林、每一处安居沃土，都足以引爆一场浴血纷争。

四方聚落彼此敌视、互相戒备，蚕食掠夺、杀伐吞并，是大荒恒久不变的生存法则。

唯有祈所栖居的连山部族，是这片杀伐乱世里唯一的异数。

别于其余部族一味蛮勇征伐、掠夺厮杀，连山部族重礼制、敬天地、崇文脉，是大荒少有的以识载族、以礼立世的聚落。

族人不执刀戈蛮力，敬山川灵韵、循天地时序，世代承袭古老神职。

凭这份独有的认知与敬畏，连山部族避灾禳祸、顺时耕猎，岁岁安稳存续。不劫掠、不征伐，却岁岁丰足、人丁兴旺，屋舍逐年扩建，田亩层层延展，礼制文脉代代相传。

在诸族饥馑动荡、互相残杀的乱世之中，连山部族的安稳繁盛，俨然成了刺眼的异象。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族强于荒，众必妒之。

周遭数十个弱小部族，常年困于饥馑灾厄、杀伐内乱，眼见连山部族愈发强盛，沃土广布、仓廪充盈、人丁鼎盛，心中妒意与忌惮日夜滋长。他们将自身的贫瘠困顿、弱小多难，尽数归咎于连山部族的兴盛，认定连山独占大荒灵泽、夺尽天地生机，是诸族难以存续的祸根。

暗流汹涌，恨意蛰伏，一场针对连山部族的灭族祸乱，早已悄然酝酿，只待一个风起的时机。

而彼时的祈，尚一无所知。

暮春晴日，天光澄澈，长风浩荡漫过万重青山。

她独栖于连山最顶峰的通天台，远离部族人居之地，孤身立于天地中央。

一身素衣被山风猎猎吹展，衣袂翻飞如流云漫卷，周身无坛宇香火、无族人侍奉，唯有苍苍青山、浩浩长风、朗朗天穹为伴。

脸上那具千年老樟木傩面，静覆容颜。

空茫的眼穴不视人间烟火，不观尘世纷扰，唯纳天光、承地息、听万籁。

天地壮阔尽数铺展在她周身，上接青云浩宇，下连厚土苍莽，人立其间，渺小如蜉蝣，却又是贯通四方、平衡天地的唯一枢纽。

春风和煦，却带着大荒独有的清冽苍劲，掠过山林草木，携着新绿生机、涧水清气、泥土潮润，尽数涌入她的神魂。

她抬手展袖，足踏古荒步罡，于万丈青山之巅，缓缓起舞祷告。

舞姿无俗世柔美姿态，无祭祀繁复仪轨，身姿舒展俯仰，合四时节律、顺天地轨迹，抬手引长风入怀，俯身纳厚土灵息，旋转间衣袂漫扫青草流云，停顿时身形静立如青山磐石。

无声的祷告随长风漫溢四野。

她替春山祈福，愿草木有序生长，不生瘴毒恶祟。

替流水祷告，愿涧川温顺奔流，不酿洪涝灾厄。

替大荒众生祷告，愿诸族止戈息怨，少一分杀伐屠戮，多一分安稳存续。

风声是天地的应答，林涛是山川的回响，流云是苍穹的静默见证。

这一刻，人、天、地三者相融归一。

她以凡人身躯承天地大道，以一己神魂纳万物悲欢，独自扛起大荒的平和秩序。

天地何其辽阔，岁月何其漫长，众生何其庸碌。

祷告终章，她垂落衣袖，静静伫立山巅。

长风穿身而过，洗去一身虔诚肃穆，只余满身清冷孤绝。

她尚且心怀期许，却不知山下故土，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待她感知到漫天浓烈血腥味、神魂骤被滔天戾气刺痛时，一切已然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