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连山,肆野弥漫。
那风裹着山涧湿冷的瘴气,携着地底沉眠的阴浊,穿过层层叠叠的古木,掠过丛生的莽草,在九州初开的大地上滚滚奔行。
上古之时,天地未隔,人神不殊,幽冥与阳间的边界薄如蝉翼。
山川有灵,草木有魂,亡者之鬼徘徊于荒墟,诸神居于云巅。人与天、地、神、鬼,本是同根一脉,彼此相望,互通声息。
彼时天下的道理,藏在两句古老的训辞里——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疆土要靠戈矛守住,族群要靠祭祀维系。
戎是向外的征伐,抵御山精野祟,抵挡异族来犯,护佑部族的生息。
祀是向内的叩问,连通高天厚土,向诸神陈情,与亡魂对话,稳住整个世界的秩序。
部族之中,有专门承接这份天命的人,分作六类:巫、觋、祭、祀、祈、祷。
巫能感神,觋能通鬼;祭掌供品仪轨,祀守宗庙坛墠;祷者口诵祝辞,哀告求愿。
而祈,是这群人里最特殊的一个。
她不主献牲,不司掌乐舞,不单单是祷告祈福。
她是天地之间一道活的通道,是承接四方讯息的媒介。
诸神的微言、山灵的低语、沉埋黄土的亡魂的执念,凡有壅塞不通之处,便由祈来承接、转译、调和。
世人只知她名号为祈,无人知晓,很久以后,她会有一个冰冷彻骨的名字——萧祈。
连山之麓,筑有圜丘。圜丘以素土夯成,不施华彩,周遭遍植松柏,枝桠苍劲,常年凝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每一次禴祀,她便在此地登台。
她的面具是傩面,以整段老樟木斫刻而成,木纹顺着年轮蜿蜒,眉眼不是凡人的模样。
眼窝深凹,瞳穴空茫,没有笑意,也没有怒色,半是神的肃穆,半是鬼的幽寂。面沿刻着流转的云雷纹,边角缀着一束束晒干的茅穗,随着夜风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戴上这张傩面的一刻,她便不再是凡人。
她只是天地间借来的一声回响。
族人远远立在坛下,不敢高声。他们见过她立于圜丘之上,静立终日,一言不发。
山风卷着枯叶从她身侧穿过,旁人听来只是呼啸风声,落在祈的耳中,却是诸神的诘问、山川的叹惋、地下亡魂绵长的呜咽。
大地之上,群青莽莽,日升月落,四季轮回自有定数。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部族仰仗土地的馈赠,在瘴泽丛生的原野上辟出田亩,猎取走兽,采集草木,一代一代延续血脉。
他们敬天,敬地,敬那些看不见的灵,相信风雨时序由神明执掌,灾厄病痛是阴魂的怨怼。
祈便是维系这份平衡的绳。
当日头缓缓沉进山脊,暮色漫过整个圜丘,祭祀的仪式便徐徐启始。
巫持着火燔,柴薪在坛边噼啪燃烧,青烟扶摇而上,直抵云天。
觋立于侧方,静听地底传来的鬼声,分辨亡魂的怨与念。
祭者捧上太牢、稷米、玄酒,按古老的位次陈列。
祀者守着坛的边界,诵念世代相传的古训。
祷者伏身,低声诉说部族的愿望。
而祈立在圜丘最高处,傩面遮住她全部神情。
她抬手,掌心向上,承接自高天垂落的风。风穿过傩面镂空的眼穴,擦过她的耳廓,无数细碎的声响涌入她的神魂。
是上天的告诫:山崩、洪水、烈风,皆是天地的怒。
是后土的低语:土地承载生,也收纳死,万物轮转,有生必有朽。
是先世亡魂的哀鸣:挂念活着的族人,放不下未曾了结的心愿。
她不轻易开口。很多时候,她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那些来自四方的讯息在神魂里翻涌。
苦、悲、忿、寂,千般情绪一股脑压在她身上。
这便是她的命。
坛下的族人只看见她一动不动的身影,看见青烟在她周身盘旋,他们不知道,每一次沟通,都是一场撕磨。
天地的宏阔意志,亡魂的刻骨执念,会像潮水一样吞没她的心神。
无数次,她在这份交融里痛到几近崩碎,如同纸张,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生生撕裂。
可她不能退。
天地、人、神、鬼,本不该彻底隔绝。神居高天,不能体察人间烟火细碎苦楚。
鬼沉幽冥,看不见阳间四时更迭。
凡人目力有限,看不见隐于风与土之中的灵。若是没有祈这样的人,四方的讯息断绝,神不知凡人虔诚,鬼不得后人安魂,灾厄便会悄然而至。
所以她承受这份煎熬。
风停的时候,她才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傩面的云雷纹路。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山涧寒泉般的沉缓,一字一句,顺着风送向坛下。
“同构同铸,同生同死。”
这是她常说的话。
人与天地同源,生时踏于黄土,死时归于尘土。
神是天地意志的显化,鬼是凡人魂魄的余影。族人记下这句话,刻在骨板、陶片之上,代代口传,成为部族信守的秩序。
长久的岁月里,日子是安稳的。
春时禴祀,秋时报祭。有疫病蔓延,她便听亡魂诉说缘由,指引族人避开瘴水。
有山风异动,她提前传出警示。
族人敬畏她,又亲近她,却很少有人敢靠近她,不敢随意摘下那张樟木傩面。
可平衡,从来都不是永久不变的。
天地之间的裂隙,最先起于人心。
开始,只是为了争夺沃土、水源,部族之间兵戈相向。
最初的战事,尚有底线,战败者可以臣服,可以迁徙。
可戈矛染血之后,人心的贪念会疯长。有人想要更多土地,更多奴隶,想要借神明之名,征伐四方。
战事越来越频繁。
千里鹰啼,烽烟四起。
曾经一同在坛前听祈传告天地训辞的邻族,此刻举着戈矛,在旷野上对峙。
鲜血浸透黄土,亡魂骤然增多。
无数战死的魂魄困在战场之上,不甘、怨愤、痛楚缠绕在一起,化作浓重的戾气,顺着土地的脉络往四下蔓延。
祈再次登上圜丘的时候,感受到的风,已经不一样了。
往日里天风清阔,后土温厚。此刻涌入她神魂的,是万千亡魂撕心裂肺的哀嚎,是土地被鲜血浸透之后的剧痛,是诸神愠怒的沉默。
她戴着那张傩面,静静立在松柏之下。风卷着远处战场的血腥气,穿过傩面的眼窝,刺得她神魂震颤。
亡魂的诉求不再是惦念家人,而是仇恨、不甘,想要拉着生者一同沉沦。
天地的意志不再是温和的告诫,而是沉沉的警示。
可人间的战士,被扩张的欲望裹挟,听不进任何劝诫。
她站在人、天、地、神、鬼所有力量的夹缝里。
禴祀照常举行,只是这一次,坛下的气氛不再是安稳的祈愿。火光摇晃,映着所有人紧绷的面孔。祷者的祝辞,不再祈求风调雨顺,而是祈求征伐得胜。
祈缓缓抬手,指尖抚过傩面凹凸的木纹。
她开口,声音穿过呼啸山风,传到所有人耳中。
她转述亡魂的恨,转述后土的痛,转述上天的警谕,劝各族收起戈矛,止息杀伐。
可人心一旦燃起战火,哪里是几句古训就能熄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