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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咒(二十五)

尘世引渡人

付狄离开晚宴之后,没回市区。

车往城郊开,上了绕城高速再拐进一条林荫道,十来分钟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这是付家几处房产里他最常来的一栋,仿古典园林造景,白墙黛瓦,院里种着大片晚枫,入夜静得只听见流水声。

穿过回廊走进客厅,暖黄落地灯漫开柔光。沙发上坐着个年轻女人,听见动静立刻起身迎上来,手臂熟稔地环住他脖颈,身子软软贴上去,语气带着刻意拿捏的娇嗔。

“怎么才回来,我等了好久了。”

付狄没答话,手搭在她腰上,低头吻了吻她。这女人是他近几个月在京都养的,网上小有名气,平时各过各的,偶尔过来。

在外他从不会承认她的存在,这段关系始终藏在这座园林的高墙之内。

房间里渐渐只剩下暧昧的喘息,一番温存过后,付狄仰面躺倒,倦意翻涌,很快沉入睡梦。

可睡意并不安稳。

黑暗里,那场私人派对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

喧嚣的音乐、哄笑的人群、满桌东倒西歪的酒瓶。柳秦被人按在沙发上,衬衫领口被扯开,脸上是那种被人反复羞辱之后连愤怒都挤不出来的空白。

付狄听见自己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得毫无顾忌,把酒杯里的酒淋在柳秦头上,周围人跟着起哄。

然后画面一转。柳秦跪在地上,双手被人反剪,镜头怼着他的脸,付狄的声音从画面外飘进来,尖刻又漫不经心:“你说你狂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们面前摆清高。”

那些刻薄的话语、胁迫的镜头,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柳秦含泪的目光直直盯着他,无处可逃的窒息感死死攥住他的心脏。

付狄猛地惊醒,心头狂跳,大口喘着粗气。

身旁的女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窗外夜色沉沉,房间里只有落地灯还亮着,光打在天花板上,照出一小片冷白。

当年那件事一出,家里火速把他送出国。临行前那晚,他父亲把他叫到书房,只说了一句:“你记住,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什么都没做过。”之后几一年,他在国外散心、玩乐,刻意把那段记忆压在心底最深处,几乎快要遗忘。

他抬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靠在床头,胸腔依旧闷得发慌。应该是最近集团的事太多,回国仓促,竞标又输给了赵铭玖,一层层压力堆上来,才勾起了这些陈年旧事。

不过是个噩梦而已。

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梦里柳秦那双眼睛像烙在脑子里,怎么也散不掉。

那时他觉得没什么。一个二三线的小艺人,死就死了,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在窗外枫叶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里,他忽然觉得那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身旁的女人睡得安稳,呼吸轻浅。

付狄没有再躺下,独自坐着,点了支烟。火光在黑暗里明灭了几次,很快被夜风吹熄。他索性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

天边已经泛了极淡的灰白。庭院里的晚枫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外面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才终于从窗边挪开,走进浴室冲了个澡。冷水浇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那团乱麻才松了一些。

两个小时后,司机正在门口等着。

“付总,去哪?”

“公司。”

车子驶出林荫道,汇入清晨的车流。付狄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窗外京都的天光一寸寸亮起来,照进车内,落在他脸上。

上午处理完公司积压的事务,付狄给萧祈打了个电话。

“萧总监,中午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萧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应了。

地点是付狄定的,一家日式茶室,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环境清幽,适合谈事。他到得早,坐在榻榻米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二泡。

她穿了一件深灰褐色长款风衣,料子挺括,肩线利落,腰带松松系着,进门时随手解开。

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薄羊毛衫,下搭同色直筒长裤,脚上一双深棕短靴。头发随意散下,没戴多余的首饰,腕间只露出一截细表带。

全身上下没有一件扎眼的东西,可往那儿一坐,整个包间的气场就压下来了。那种低调里透出来的质感,不是靠牌子堆出来的,是穿衣服的人本身撑起来的。

付狄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萧总监,昨天晚宴上人多,没聊透。”他给她倒了杯茶,语气客气了几分,“今天请你来,是真心想谈合作。”

萧祈接过茶,没喝,只端在手里暖着。

付狄开始了。他先讲正大康的底子,讲他父亲那辈打下来的江山,讲集团在全国的布局,讲地产行业的长期价值。话说得漂亮,条理也清楚,毕竟是正经商学院出来的,场面话一套接一套。

“……荣利能给你的,正大康也能给,而且能给更多。浮梦是做娱乐的,将来要往上游走,地产这块的资源,正大康比荣利只强不弱。只要你愿意站在我们这边,条件可以谈。”

他往茶壶里续了水,等着萧祈的反应。

萧祈端着茶杯,慢慢转着,没接话。

付狄以为她嫌条件不够,又加码:“分成比例可以提高,浮梦那边要的项目资源,我也可以帮你们对接。另外,赵铭玖给你的那些,我都能翻倍。”

他说了很多。

萧祈还是没说话。她只是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得像在看一出戏。

付狄渐渐觉得不对劲。他放下茶壶,直视着她,语气里多了点主动的试探:“萧总监,你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是觉得我开的条件不够,还是你根本不想跟我谈?”

萧祈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付总。”她开口,声音不高,“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站你这边吗。”

“对。”

“那你怎么不问问,我想要什么。”

付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萧总监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在能力范围内,正大康都给得起。”

萧祈看着他。眼神很低,很沉,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什么都看不清。她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

“要你的命,行不行?”

包间里静了一瞬。付狄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端起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萧总监真会开玩笑。”

“付总。”萧祈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这个人,不爱开玩笑。”

她拿起包,转身要走。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血债血偿。这要求,不过分吧。”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包间的门轻轻合上。

付狄坐在原地,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他想起昨夜梦里柳秦那张脸,想起那场派对上的哄笑和酒瓶碎裂的声音,想起他父亲把他送上飞机前说的那句“你什么都没做过”。

血债血偿。

他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

可萧祈怎么会知道?那件事过去一年多,相关的人要么被封口,要么被送走,所有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一个半年前空降的娱乐总监,凭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付狄放下茶杯,手指抵在桌沿,很久没有动。

茶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竹筒敲石的清脆声响。他看着萧祈刚刚坐过的那张空榻,眼神慢慢沉下来。

这个女人,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张脸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是他敲扶手的节奏,始终没稳住。1

段评

写得真好,情绪拿捏得特别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