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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咒(十五)

尘世引渡人

柳秦葬在京都西郊的公墓。

萧祈开车过去的时候,天光还亮着。从市区到西郊走高速不到四十分钟,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省道,再往山里开十来分钟,公路两侧就只剩下黑压压的树林和偶尔闪过的路牌。

公墓入口在一座缓坡的半腰上,铁栅栏门半掩着,旁边一间小平房亮着昏黄的灯。

她把车停在门外,步行进去。

守门的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色。

“姑娘,来看人的?快锁门了,抓紧点。”

“好,很快。”

萧祈应了一声,沿着主道往里走。老头在身后又补了一句:“B区三排那边有好几个来看柳秦的,你也是他粉丝吧?那小伙子走了一年多了,花一直没断过。”

萧祈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公墓不大,依山而建,一排排墓碑顺着坡势往上。傍晚的光线还算亮堂,能看清近处碑上的字和碑前的供品。

松柏种得密,风一吹,针叶簌簌往下落,踩在石板路上细碎作响。

她拐了两个弯,在B区第三排停了下来。

柳秦的碑很普通。灰色花岗岩,碑面上嵌着照片,那张脸笑得温温和和的。碑前摆着好几束花,有百合,有满天星,还有几枝向日葵,有的已经蔫了,有的还新鲜,看得出是这几天陆续有人来放的。

每一束花上都挂着卡片,字迹不同,有的写“哥哥一路走好”,有的写“永远记得你的笑容”。粉丝送的,看得出有人一直在惦记。

萧祈在碑前站定,没有蹲下,也没有伸手去碰任何东西。

她只是闭上眼,将感知往下沉。

墓地很静。风从松柏间穿过,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她的意识沿着碑座向下探入封土,穿过湿凉的土层,触碰到墓穴深处那一方狭小的空间。

空的。

骨灰盒还在,但里面没有东西。那个木匣子只剩一个空壳,盒底压着一道符,把空穴镇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感知起来,和装着骨灰的时候一模一样。

手法很精细,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

萧祈睁开眼,目光落在碑面上那张褪色的照片上。

有人来过。来的时候骨灰还在,他把骨灰取走了,留下空盒和一道镇魂符,把土重新填回去,撒上干土盖住痕迹。如果不是她亲自来探,这个空盒会一直安安静静躺在土里,等粉丝的花烂了一茬又一茬,没人会发现异常。

她收回目光,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门口时,守门的老头正站在窗边等锁门。

“出来了?再晚一步我就关了。”

“大爷,B区三排柳秦那座墓,最近有没有人来过?”

老头以为她是问粉丝的事,摆了摆手:“粉丝多着呢,隔三差五就有人来,花从来没断过。他爸妈也来得勤,每个月都来一两趟。”

萧祈点了点头,回到了车上。

她踩下油门,车子驶入高速。夜色完全落下来了,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天际线上烧成一条模糊的线。

女人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车灯切开夜色,路边的反光路标一下一下地闪过,像在数着什么东西。

先是用桃木作傀儡术,后是双生咒,现在尸体与魂魄不知所踪,还被镇住。

她想起那个桃木人偶,想起林楠临死前魂魄里剥离出来的红黑色罪孽,想起柳秦从会馆后门出来时缩着肩膀的背影。

一个性格温和、没有后台、没有黑料的小艺人,被人下咒、窃运、镇魂、掘坟。一套流程走下来,招招都是要让他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柳秦啊柳秦,

你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

晚上十点,萧祈从浮梦大楼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辆银灰色的车。

赵铭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灯光刚好打在他那撮银灰色的挑染上,碎发被风吹得有些散,衬得整个人像刚从杂志内页走下来的。

外头人看他,第一眼就是“赵家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儿子”,第二眼是“长得倒真不错”,第三眼就懒得往下看了——反正传闻里除了花钱和换女伴,他干不出什么正经事。

但今天他脸上的笑没挂稳。

赵铭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一封刚到的邮件,嘉木那边发来的复盘会议议程。他扫了两行,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手指在屏幕边上敲了两下,把手机熄了屏揣进兜里。

再抬起头时,嘴角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散漫的笑,像刚从什么不痛快的事里抽身出来,懒得再想。

他抬起手,随意地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指节蹭过耳骨钉。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熟练得像本能,能把那点不爽快盖得干干净净。

可仔细看,他眼底那层倦意藏得不深。

男人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低头看手机。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收进口袋,站直了身子。

“萧总监,下班挺晚。”

萧祈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过去。

赵铭玖随即跟上,语气随意得很,“今天跟唐经理签合同,他说你们公司下个月要团建,问荣利这边有没有兴趣做个赞助。我寻思着这事儿值得细聊,就过来找你了。”

萧祈偏头看了他一眼。

唐经理是管团建,也确实会跟合作方提赞助的事。但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他亲自跑一趟,底下随便找个商务对接就可以了。

她看穿了他的意图,没接话,继续走着。

赵铭玖站在车门前,没追上来,也没再拿团建说事。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萧祈。”

她脚步顿了一下。

“我确实有事想请教你。”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车钥匙,脸上那副惯常的散漫收了大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的口,“生意上的事,我身边能问的人不多。”

萧祈回过头看他。

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这人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一副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样子。可这会儿,他眼底的疲惫和烦闷藏不住,像是一整天下来终于绷不住了。

不像在撒谎。

萧祈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身走回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赵铭玖愣了一下,随即绕到驾驶座上了车。

“谢了。”

“开车。”萧祈目视前方,语气照旧平淡。

二十分钟后,赵铭玖的车停在街角。他靠着座椅,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嘴角挂着一点懒懒散散的笑。

“找了个清吧,人少安静。”

暖调灯光压得很低,爵士乐曲慢悠悠淌着,卡座隔开彼此的空间。两人坐下,调酒师送来两杯酒,冰块撞在杯壁,叮咚轻响。

赵铭玖手肘搭在桌边,指尖随意转着酒杯,开口先扯圈子里的八卦,语气轻佻,半点看不出负重。

“说起来,前几天晚宴上闹出一桩趣事,你听说没?有个投资人当众放鸽子,主办方临时救场,场面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萧祈捏着酒杯,轻轻颔首,神色淡淡的,偶尔应一句,不主动深挖,安静听他闲谈。

他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说哪个品牌换了负责人,说圈内传出的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语气松弛,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像是纯粹闲来无事找人闲聊打发夜晚。

“圈子看着光鲜,底下一堆鸡毛。”赵铭玖轻笑一声,抿了口酒。

一杯接着一杯,酒意慢慢漫上来。方才吊儿郎当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眉宇间的倦意慢慢浮出来。话不再是轻飘飘的八卦闲话,节奏沉了几分。

他沉默一小会儿,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低了些,不再是玩笑口吻。

“说实话,最近有点熬不住。”

萧祈抬眼看向他,没说话,静静等着。

赵铭玖指尖抵着杯沿,方才嬉笑着聊八卦的劲头散了大半,酒意漫上来,把那层吊儿郎当的外壳松了一道缝。

她抬了抬眼,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带着反讽的笑意,语气轻飘飘地调侃:“哦?居然还有能让赵少爷烦恼的事,难得。”

赵铭玖不恼,只是抬眸静静望着她,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酒雾,忽然转了话题:“那我倒想问问,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对我是什么印象?”

萧祈稍作停顿,不绕弯,干脆吐出四个字:“男模小哥。”

“没了?”赵铭玖眉梢挑了下。

她打量着眼下这张褪去玩笑、藏着倦色的脸,继续顺着话头调侃,声音平淡,听不出多少真心:“不然呢。荣利家大业大,这几年在魔都铺得风生水起,你又是家里的小儿子,生来要什么有什么。钱摆不平的事,怕是不多。”

赵铭玖安静听着,没有开口反驳。她说的这些,外人眼里确实如此,是贴在他身上最现成的标签。他垂眸看着杯里慢慢化开的冰块,等她说完。

“说完了?”

“嗯。”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掺了几分酒后的怅然,半是玩笑:“没想到,我给你留下的印象这么深刻。”

萧祈看着他,语气淡然,一针见血:“你不就想听这种回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