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话短说。《长宁》版权已经拿到,郑琳和徐宇的两年档期也空出来了。今晚先碰一下初步规划,有问题直接提。”
话音刚落,宣发部的汪臻就开了口:
“总监,郑琳那边……她之前的定位一直是甜妹路线,粉丝受众也比较固定。您让她去参加《男子汉》这种硬核户外真人秀,我担心她撑不住,观众也不买账。”
萧祈翻着资料,头也没抬:
“她今年多大了?还想一直演甜妹到什么时候?《长宁》的女主是江宁郡主,飒爽坚韧,不是卖萌傻白甜。如果观众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嘟嘴比心,等剧播了,被嘲的是她,也是我们。”
她抬头看向汪臻:
“联系郑琳的经纪人,让她把这季《男子汉》前三期拿去看一遍,挑一个最适合她表现的环节,写一份简单的心得给我。不要求她强,但要有态度。”
汪臻点头记下。
另一位负责艺人的同事接着问:
“徐宇呢?他是选秀出身,外界给他的标签就是唱跳演戏都不行。之前《月上桑》好不容易挽回点口碑,现在让他去《荒野半求生》,会不会太冒险了?”
萧祈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
“我看了他的资料。徐宇是偏远农村出来的,高中毕业就在城里打工,什么苦活都干过。他后来参加选秀一夜爆火,但骨子里那股劲,圈里没几个比得上。”
她顿了顿:
“《荒野半求生》和别的综艺不同,越真实越圈粉。徐宇不需要装成什么人设,他往那儿一待,动起手来,观众自己会看到。这一趟上完,他身上的标签自然会被重新评估。”
那人点点头,不再有异议。
“汪臻。”萧祈转向另一侧,“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和《长宁》作者李安女士开一次电话会议,预计两小时。你提前把她的原稿、出版版、还有之前翔跃做的改编前采都整理好,发我一份。再和技术部确认电话会议系统,确保录音和同屏没问题。”
“好的总监。”
“还有,宣发部的预热词条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拟好,我要过目。先散了吧,具体的等和李安谈完再定。”
“好的。”
“各位辛苦。”
众人陆陆续续合上笔记本,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几个女同事小声交流着:“还好今天不加班。”“回去把《长宁》原著再翻两页,明天讨论别接不上话。”说话声渐渐远去,会议室空了。
萧祈最后一个走。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立刻开灯。窗外是京都的夜,写字楼群的光点密得像银河,车流在脚下缓慢地蠕动着。
莫名空降,头衔压顶。这几个月她在各地跑业务、谈合作,一刻不停,可底下的流言从未真正消失。姜远有句话扎中了实处——她确实想向大众证明点什么。
可“浮梦”这两个字,总在她心里牵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也许是很久以前,她曾在某个相似的夜晚许下过什么。可那是什么,她真的记不清了。
山川渐远,风月更迭。
遗忘不是最好的选择,却是她唯一的退路。
终有一日,春雪消融,她也会消散于天地之间,像自己送走的万千魂灵一样。到那时,是否还会有人记得她?
她站了一会儿,收起思绪,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看了眼时间,开始翻看秘书发来的《长宁》合同修订稿。
晚上九点,萧祈准时离开公司。
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她坐进车里,弯腰换下高跟鞋,从后座取出一双平底鞋套上,调了调座椅,然后发动引擎。
外环上的车很少,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带子,从车窗外飞快地往后掠去。深秋的京都干燥而冷,夜风里带着点焚烧落叶的气味。
她开得不算快,只是很专注,像在享受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路。
十点,车停在了郊外半山腰的一座中式园林前。
长明轩。
白墙青瓦隐在林木间,门上的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雾里洇开。她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去,院里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竹丛的沙沙声。
这里很大,大得不像个家。平日里她很少回来,虽然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就是太空了。楼空,人也空。
所以这里理所当然地成了储物间。
新买的车,收藏的古董,带着阴煞的器物,顺便还镇着几个怨气太重、无法转世的阴灵。
萧祈穿过回廊,走进客厅,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桌上已经放好一份薄薄的资料,她扫了一眼,拿起来。
林楠,男,32岁。翔跃娱乐前经纪人,因业绩不达标被辞退。近一年间,其身边去世的人只有手下一个艺人:柳秦。
“柳秦,曾为二线演员,因温和亲切的形象被称为“邻家哥哥”。一年前在家中吞药自杀,警方认定死因无异议,已销户。
作为自杀者,其魂魄应先入寒狱服刑三百年,方可重入轮回。”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像在复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旧案。
“司冥大人,此人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没有脚步声,那冥使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廊下,黑衣黑靴,身形笔直。
萧祈没有回头,只将资料最后一页折了个角。
“过了一年,有关他的物品还有那么重的煞气,你不觉得奇怪吗?”
冥使一怔,没接上话。
“走吧,去寒狱看看。”
萧祈捞起大衣,大步穿过回廊。冥使连忙跟上,始终落后她半个身位。
车库外停着的不再是那辆迈凯伦,而是一辆通体漆黑、看不出品牌的车,车身在夜色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萧祈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冥差绕到驾驶位,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下山道,穿入城市的边缘,又渐渐远离路灯的光晕,拐上一条地图上不存在的小路。
越往前,路越窄。两侧的山林愈发浓密,连月亮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透不下一丝光。车灯前方只有灰蒙蒙的雾,像是从地底漫上来的,不浓,却总也散不开。
萧祈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呼吸平缓得几乎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车头猛地一沉,像从某个坡顶坠了下去。隧道。
光开始明灭不定。
路旁的灯一盏盏闪过,起初还照得见水泥壁上的裂纹,到后面,灯与灯之间的暗处越拉越长。再往前,灯光忽然全灭了。
车仍在行驶。
黑暗里,只有引擎运转的低鸣,和远处不知什么东西在拖动锁链的闷响。
等再亮起来时,窗外已不是人间的风景。
天空是浓稠的灰黑色,像一块旧绸子覆在头顶。眼前矗立着一片绵延的建筑群,飞檐如刀,黑瓦如鳞,门洞幽深,望不到尽头。
寒狱。
萧祈下了车,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后颈。她神色如常,迈着步子往里走,冥差低着头跟在一旁。
越往深处,空气越冷。那冷不是人间深秋的冷,而是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寒,带着腐朽与苦锈的气味。
两侧的囚室里,无数魂影在黑暗中浮动,有的缩成一团,有的面壁不动,偶有低哑的呜咽传来,又很快被更深的死寂吞没。
萧祈目不斜视,直到停在一间囚室前。
里面关着一个年轻男人,盘腿坐在石床上,头颅低垂,半张脸陷在阴影里。他穿着一件发灰的白衬衫,领口皱得厉害,露出的手腕被灵锁束着,锁链的另一端没入墙壁。
柳秦。
冥差上前解了禁制,铁链哗啦一阵响,柳秦的魂魄晃了晃,没有抬头。
萧祈跨进去,在他面前站定。
“柳秦。”
那魂体没有反应,像是早已空了。
萧祈不再多言,右手抬起,掌心翻转,猛地拍在柳秦额头正中。
“啪”的一声闷响,却不是肉体与额骨相击的触感。
萧祈的眉头,动了。
一丝极细的光从她掌下渗出,像活物一般钻入柳秦的额心,顺着经脉游走四肢。那光所过之处,魂魄的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这光逼着现行。
冥差站在她身后,屏住了呼吸。他们也看出来了,那波纹不对劲。
萧祈的唇角,缓缓勾了起来。
那笑很浅,却冷得吓人。
“傀儡术。”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像在念一个久未被人提起的名字。
“有意思。”
话音未落,身后两个冥差“扑通”蹲了下去,脸色煞白:
“属下失责,竟未能察觉此魂被动了手脚!请大人责罚!”
“等事情办完后,《冥界守则》抄一百遍,扣你们半个月工资。”
“是……”
萧祈没再看他们。她左手一拂,柳秦手腕上的灵锁应声松开,魂体失去支撑,软软地歪向一边。她口中低低念着什么,声音极轻,却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
忽然,柳秦的魂魄剧烈一颤。
一团青灰色的光从他心口处被逼了出来,在半空中扭曲、挣扎,最后“啪”地坠在地上。
是一枚桃木雕成的人偶。
巴掌大小,周身缠满细密的红丝,四肢与躯干连接处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已经裂开一道深痕,有微弱的青气从中溢出。
冥差们看得呆住,有一个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萧祈弯下腰,将那人偶拾了起来。凑近时,一股极淡极淡的松木香混着腥气钻入鼻腔。
“桃木锁魂,红丝缚魄。”她翻动着人偶,指尖在符文上缓缓描过,“人界会用这种术法的,只有修道之人。”
可柳秦不过一个普通艺人,无权无势,无道缘,怎么可能被人下这种毒手?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柳秦的魂魄上。
那魂体仍是一副空洞的样子,像被抽走了所有精魄。若不是她今日亲自来这一趟,再晚上一年半载,这缕魂怕是会彻底溃散,连转世的根基都不剩。
“这桩事,我要亲自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