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翻涌的浪潮缓缓褪去,方才撕裂耳膜的轰鸣一点点沉入幽深的水底,压抑许久的空间终于迎来片刻喘息。晚维持许久的微光屏障还悬在半空,表层密布蛛网般交错的裂痕,残存的白光稀薄如同晨间薄雾,只要气流稍有动荡,便有细碎光点簌簌脱落,消融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她缓缓收束体内早已透支的灵力,肩头猛地一沉,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抬手擦去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小臂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长时间抵御黑水侵蚀带来的疲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指尖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暂时……稳住了。”晚低声喘息,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面前这片黑水。方才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扭曲黑影尽数沉入水下,水面看上去已经恢复平静,没有巨浪,没有嘶吼,可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寒气依旧弥漫在空气之中,黏腻地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钻入鼻腔,让人浑身发紧。
岸边,宋珩静立在最靠近水域的位置,钟阿城、林野、苏湄、温叙、陆沉依次散开,各自守住一片区域,警惕地扫视整片水面。这场苦战消耗巨大,林野的小臂被黑影划开一道伤口,黑色毒素沿着伤口边缘缓慢蔓延,他只能咬紧牙关运转灵力压制毒性;苏湄的短刃上还沾着干涸的墨色污痕;陆沉肩上扛着厚重铁盾,盾面布满划痕;温叙闭着眼,心神向外舒展,敏锐捕捉周遭流动的畸变气息;钟阿城环视众人,清点每个人的伤势与剩余灵力。
“青铜残片已经碎了,那东西不是应该跟着消亡吗?”林野握紧长刀,眉头紧锁,视线死死盯着黝黑水面,“刚才黑水的攻势明显减弱,难道污染源还没有消失?”
钟阿城缓缓摇头:“青铜残片是畸变力量的载体,我们毁掉了容器,可里面的东西未必就跟着一同湮灭。”
众人的议论声不大,宋珩静静站在水边,没有插话。他缓步向前,脚步放得很轻,俯身,指尖悬在水面上方一寸的位置,始终没有触碰浑浊的黑水。他眼底沉静如水,心神铺开,仔细感知水下缓慢流动的畸变能量。方才碎裂的青铜残片化作细碎铜屑随风消散,在场绝大多数人都以为污染源就此摧毁,危机宣告结束,唯有他察觉到了水底潜藏的异动。
“不是危机解除,只是暂时蛰伏。”宋珩抬眼,声音平稳清晰,足以让所有人听见,“青铜仅仅只是承载污染的容器。真正的畸变力量,早就顺着水底石板的缝隙,渗透进这片副本区域的根基。残片破碎,只是打散了它凝聚成型的力量,并没有根除源头。”
晚心中一凛,立刻凝神催动仅剩的灵力,借着屏障剩下的微弱白光向水下探查。视线穿透浑浊发黑的水体,她终于清晰看见水底层层叠叠的石板缝隙里,丝丝缕缕淡到几乎难以分辨的黑色纹路,正如同寄生藤蔓一般,缓慢、执拗地在岩石之间蠕动、蔓延。那些暗纹藏在水底阴影之中,移动的速度极慢,若是不仔细探查,根本无法发现它们的存在。它们避开了残存微光的照射,沿着石缝向水域更深、更幽暗的地方延伸。
“这些纹路……还在持续扩张。”晚的神色骤然凝重起来,“它们在吸收黑水之中残留的能量积蓄自身力量,等到积蓄完成,黑水与畸变黑影会再次爆发,到时候威力恐怕会比刚才更强。”
温叙这时睁开双眼,面色沉郁,轻声补充:“我能感受到,那股气息没有消散,只是藏进岩层。它像深埋地底的毒根,斩掉枝叶,根还活着,迟早再次破土。”
“没错。”宋珩收回悬在水面上方的手,掌心残留的铜屑早已消散无踪,“污染扎根在了地底石层。就算我们现在排空眼前这片黑水,这些暗纹依旧会继续向地底蔓延。黑水只是它显露在外的表象,真正的根源藏在水域的尽头。”
陆沉握紧铁盾,眉峰紧蹙:“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原地守在这里,等着它再次苏醒,和我们再战一场?不少人已经负伤,灵力损耗严重,若是再来一轮冲击,我们很难扛住。”
原地死守,绝非上策。宋珩目光望向黑水深处,水面幽深,看不到尽头,厚重的黑暗笼罩水域远方。
“原地死守不是办法。”宋珩声音沉稳,“我们需要顺着暗纹蔓延的轨迹,找到暗纹延伸的终点,那才是污染真正的根源所在。只有毁掉根源,这片副本的畸变污染才能彻底清除。”
话音刚落,原本看似平静无波的水面轻轻晃动,一圈极淡的涟漪自水底缓缓浮起。一层稀薄到几乎看不见的黑雾慢悠悠自水下升腾,刚接触空气,转瞬消散无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水下那股阴冷的气息,依旧存在,未曾消散半分。潜藏在石缝中的黑色暗纹,依旧安静地向前爬行,一点点收集散落在水域里残存的畸变能量,静静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破土而出。
“要下水探查?”晚皱起眉,看向漆黑幽深的水域,“水下视线极差,到处都是石板缝隙,那些暗纹随时可能突然爆发,水里的环境对我们十分不利。”
“不必全员下水。”宋珩思索片刻,缓缓开口,“留下一部分人驻守岸边,守住退路,随时接应。我和你下水追踪暗纹去向。其余人在岸上警戒,一旦水面出现异动,立刻示警。”
林野立刻上前一步:“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多一个人多一份战力!”
“不行。”钟阿城抬手拦住他,“你的伤口还压着毒素,水下黑水会加速侵蚀,不能贸然入水。岸上需要有人接应。我和陆沉守岸边正面;苏湄,你机动性强,负责警戒两侧水面,一旦黑影浮起,远程截击;温叙,你的感知力最强,留守岸边,持续监控水下能量波动,一旦畸变能量暴涨,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林野,你留在后方,看护伤员,守住撤退通道。”
众人迅速点头,按钟阿城的安排划分任务。陆沉横起铁盾守在水边最前沿;苏湄将短刃扣在指尖,分散到侧边巨石之后;温叙重新凝神,感知整片水域的能量流动;林野退到后方石壁,随时准备接应。
晚深吸一口气,重新调动体内残存灵力,一层柔和白光包裹住她与宋珩,隔绝腥臭黑水。宋珩迈步踏入黑水,冰凉黏腻的黑水没过脚踝,寒意顺着皮肤向内钻,水底碎石凹凸不平。二人缓缓向水域深处前行,浑浊的黑水不断冲击微光护罩,护罩表面持续泛起细碎的涟漪。
岸上,温叙静静伫立,眉头始终没有舒展,低声向钟阿城说道:“他们越往深处走,底下的畸变气息就越重,小心暗纹突袭。”
钟阿城紧握武器,目光牢牢锁在起伏不定的水面:“所有人提高警惕,随时准备支援。”
水底,越往深处光线越发昏暗。岸边的光亮渐渐变得遥远微弱,只剩下晚的微光作为唯一光源。水底一块块巨大老旧的石板横亘眼前,石板裂缝纵横交错,无数纤细的黑色暗纹在石缝间游走,如同无数沉睡的毒虫。有些暗纹互相交织汇聚,变得粗重几分,而后继续向着更深的黑暗延伸。
宋珩目光扫过四处石缝,仔细分辨暗纹流动的方向。这些纹路分支繁多,四处扩散,但所有主干纹路,都朝着水域最深处的一处巨大石台汇聚。
“那边。”宋珩抬手指向前方幽深的暗影,“所有主干暗纹,都通向那座石台。污染根源,大概率就在石台之下。”
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前方一片浓黑,微光只能照亮一小片范围,石台隐在无尽黑暗之中,寂静无声。可那片黑暗里,隐隐有一股厚重古老的阴冷气息缓缓向外扩散。
就在二人准备继续向前靠近石台时,脚下石板缝隙之中,数条黑色暗纹猛地加快蠕动速度,骤然抬起,如同黑色长蛇,朝着微光护罩狠狠抽打而来!
暗纹撞击在白光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嗡鸣,屏障猛地震颤,白光瞬间黯淡下去。
“小心!它们察觉到我们了!”晚心头一紧,全力催动灵力稳住光罩。
潜藏的暗纹不再安静蛰伏,开始主动发起袭击。水底的平静被打破,更深层的危险,已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