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那道身影淡得几乎要融进河水时,宋珩先动了。
他没有往船走,而是顺着河岸往上游迈了两步,蹲下身,指尖在湿泥里捻了一下。
"宋珩?"苏湄压低声音,"你干什么?"
“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看它往哪儿流。"
苏湄噎了一下。她本想再顶一句,目光扫过河面那艘乌篷船,话又咽了回去——船还在轻轻晃,幅度比刚才大了些,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水流把它往岸边推。
雾里的"夏继瑞"没动。雾外的那个也没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隔着一层白气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宋珩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夏继瑞。"他叫了一声。
雾外的人应了:"嗯。"
雾里的人也应了:"嗯。"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尾音差了半拍。
宋珩像是没听出那半拍的差别,继续问:"你记得我们是第几个到河边的?"
雾外的夏继瑞皱了下眉:"第三个。前面是你和苏湄,后面是……"他顿住了,像在数,又像在回忆里卡住了什么。
雾里的那个接得很快:"第三个。后面跟着六个人,加上我们三个,正好九个。"
苏湄的呼吸轻了一下。
她飞快地瞥了宋珩一眼。宋珩没看她,目光落在雾里那道身影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又问了一句:
“哪六个?”
雾里的夏继瑞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雾外那个人的淡下去的笑如出一辙,只是更稳,更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你考我?"他说,"名字我记不全,脸总认得。一个个说没意思——你要真想分真假,不如换个问法。"
“比如?”
"比如,"雾里的人偏了偏头,"你敢不敢过来,站到我这边来。"
河面上的雾被他这句话搅得动了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条缝。缝底下,乌篷船的船舷露了出来,湿漉漉的,挂着几缕墨绿色的水草。
苏湄往前半步,拉住了宋珩的袖子。
"别去。"她声音压得很低,"第四条规则,船上有人不可上船。它现在在雾里,算不算'船上'还两说,但它让你过去,肯定没安好心。"
"我知道。"宋珩说。
"你知道你还——"
"我没说要过去。"
他把袖子从苏湄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没用力。然后他转向雾外的那个夏继瑞。
"你呢?"宋珩问,"你敢不敢过来?"
雾外的夏继瑞一愣。
"过来?"
"对。从你站的地方,走到我这儿。"宋珩指了指自己脚边的地面,"三步。"
雾外的人没动。
不是犹豫的那种没动,是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抬不起来。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湄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宋珩,"她小声说,"他是不是……动不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他站的地方,"宋珩的目光从雾外的人脚下移开,落回河面上那艘船,"可能已经在船上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河面上的乌篷船猛地一震。
不是晃,是震。像有什么重物从船底顶了上来,整个船身被托得离水半寸,又重重砸回河面,溅起一片水花。水花落在雾里,发出细密的"嗤嗤"声,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雾外的夏继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脚下的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变了。泥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发黑的木板,木纹里渗着水,顺着他的鞋帮往上爬。
"……什么时候。"他声音哑了,"我什么时候上来的?"
没人回答他。
雾里的那个夏继瑞却在这时轻轻鼓了两下掌。
"聪明。"他说,"宋珩,你比我想的聪明。"
"少拍马屁。"苏湄呛了他一句,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所以到底哪个是真的?"
"都不是。"宋珩说。
苏湄猛地转头看他。
"都不是?"
"嗯。"宋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真的夏继瑞不在这里。这两个,一个是船里的东西扮的,一个是……"他顿了顿,"是船本身。"
雾里的人笑出了声。
"船本身?"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你倒说说,船怎么扮人?"
"第四条规则,'船上有人,不可上船'。"宋珩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可如果船自己就是人呢?你站在它身上,它不用你上,它自己就把你装进去了。"
他抬眼,看向雾外那个脚下已经变成木板的夏继瑞。
"你刚才说,你是第三个到河边的。"宋珩说,"你记不清后面六个人的名字。"
“那又怎么样?”
"因为你根本没见过他们。"宋珩说,"你从一开始就在船上。你看到的不是队伍,是河面。"
雾外的夏继瑞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可脚下的木板忽然裂开一道缝,黑水从缝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脚踝往上漫。他下意识地抬脚,却发现脚和木板长在了一起,鞋底子已经融进了木纹里。
"宋珩!"他声音变了调,"拉我一把!"
宋珩没动。
苏湄急了:"你愣着干什么!他——"
"他不是夏继瑞。"宋珩说。
“可他——”
"真的夏继瑞不会求我。"宋珩的目光很沉,"他会骂我。"
苏湄一怔。她忽然想起来了。夏继瑞那个人,嘴比刀子还利,见到宋珩后本就存有怀疑的态度,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后开口的第一句话也是试探再琢磨,半句软话都没有,就像不想放过他这个人一样。
所以骂人了对于夏继瑞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求生这条路对他来说无比重要。也耐不下性子来改。
而眼前这个,在求他。
脚下的黑水已经漫到了夏继瑞的膝盖。他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不是痛苦,是一种像面具被水泡开了的、黏糊糊的融化。五官往下淌,露出底下一片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苍白。
"宋珩……"他还在叫,声音已经不对了,像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你真的不救我?"
"不救。"宋珩说。
两个字,很轻,但很稳。
那个东西脸上最后一点像人的东西也化掉了。它张开嘴——或者说,它脸的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尖啸,整个人往后倒去。
不是倒在地上,是倒回了河里。
他脚下的木板随着他一起翻了个面,苏湄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地面,是乌篷船的船底。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靠了岸,船底朝上,像一只翻了个身的黑色甲虫,把那个东西连同黑水一起扣回了河里。
河面"咕嘟"冒了一串泡。
然后安静了。
雾还没散。雾里那个夏继瑞还站在原处,脸上的笑淡了些,但没消失。
"剩下我了。"他说。
"嗯。"宋珩应了一声。
"你不打算拆穿我?"
"你不是船。"宋珩说,"你是船上的东西。"
雾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玩味,没有试探,反而带了点如释重负的意思。
"对。"他说,"我是船上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后。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分开了一条窄路,路的尽头,乌篷船正正地停在河心,船篷半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第四条规则,'船上有人,不可上船'。"雾里的人说,"现在船上没人了。"
苏湄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那是不是就可以——"
"不可以。"宋珩打断她。
雾里的人挑了下眉。
"哦?"
"规则只说'船上有人,不可上船',没说'船上没人就可以上船'。"宋珩把之前自己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我刚才说过的。"
"那你想怎么样?"
宋珩没回答。他走到河边,蹲下来,把刚才捻过泥的那只手伸进了河水里。
水很凉。
凉得不像河水,像冰。
他顺着水流的方向摸了一会儿,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粗的,横在河床底下,从河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
他把手抽回来,甩了甩水。
“苏湄。”
“啊?”
"你还记不记得,第二条规则是什么?"
苏湄想了想:"第二条……'水深过膝,不可涉水'。"
这是附带的规则。
"嗯。"宋珩站起来,指了指河面,"那如果水不深呢?"
"水不深?这河看着——"
"看着深。"宋珩说,"但它只是看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踏进了河里。
苏湄差点叫出声。
河水只到他的脚踝。
不是变浅了,是从一开始就这么浅。河面下铺着一层平整的石板,石板和水面之间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那些看起来深不见底的黑色,全是石板上长的青苔和沉在水底的影子。
宋珩又走了一步。河水还是只到脚踝。
他回头,看向雾里的那个"夏继瑞"。
"船是给不敢下水的人准备的。"他说,"上了船,就成了船上的东西。"
雾里的人没说话。
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宋珩转回头,朝着河对岸走去。河水在他脚边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水底低声说话。苏湄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她经过那艘乌篷船的时候,忍不住往船篷里看了一眼。
黑洞洞的船篷里,整整齐齐地坐着八个人。
一个不少。
每个都低着头,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长相。但苏湄认得其中一个人的外套——灰蓝色,袖口磨破了一块,是夏继瑞上周在镜廊里被玻璃划的。
她猛地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追上宋珩。
"宋珩。"她声音有点抖,"船里……船里有八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
"嗯。"宋珩没回头,"九人队伍,少了一个。少的那个,在岸上。"
苏湄一愣。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河岸。
雾已经散了大半。岸边空荡荡的,刚才站着雾里那个"夏继瑞"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河面上的乌篷船,还在轻轻晃着。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船里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