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铜镯

死寂。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在雾外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在浓雾深处。所有人都僵住了，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冻在了空气里。

苏湄的手指冰凉，她下意识去抓宋珩的袖子——抓到了。宋珩的手臂稳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夏继瑞？"

队里有人颤着声问。

雾外的那个"夏继瑞"——也就是一直跟他们一起走、一直低着头的那个——缓缓收回了咧到耳根的笑容。他的表情恢复了正常，甚至带着一点困惑，像在问"你们怎么了"。

"怎么了？"他说，声音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夏继瑞的声音，"不是说该上船了吗？船来了。"

他朝河面抬了抬下巴。

苏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艘船。

乌篷船。黑沉沉的，船身浸在水里，没有桨，也没有船夫。就那么静静地浮在河面上，像一块从水底浮上来的烂木头。

第四条规则在她脑子里跳出来——

【四、河上有船时，方可渡河。船上有人，不可上船。】

船上有人吗？

乌篷遮着，看不见里面。

雾里的那个"夏继瑞"还站在原地。他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隔着雾看着他们。那张脸和队伍里的夏继瑞一模一样，但表情是空白的——没有笑，也没有困惑，就像一张没画完的面具。

苏湄忽然想起铜镯。

她猛地低头去看队伍里"夏继瑞"的手腕——

他的左手腕上，戴着那只铜镯。

暗绿色的，刻着模糊纹路的铜镯。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铜镯。非人。

那从一开始——从他们在村口遇到夏继瑞开始——跟他们一起走的这个人……

"别看他的手腕。"

宋珩的声音很低，贴着她的耳边落下，带着一点压着的力道。

"苏湄，抬头，看雾里那个。"

她猛地抬头。

雾里的"夏继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偏了偏头。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他的右手上，也有一只铜镯。

一模一样的铜镯。

苏湄彻底僵住了。

两个都戴了？

还是说……她看错了？

"第四条规则是什么。"宋珩的声音依然稳，他没有看任何一个"夏继瑞"，目光落在河面上那艘乌篷船上，"背一遍。"

苏湄张了张嘴，声音发紧："河上有船时，方可渡河。船上有人，不可上船。"

"船上有人吗？"

"……看不见。"

"那就对了。"宋珩说，"看不见，就不能确定有人，也不能确定没人。"

他终于转头，看向队伍里的那个"夏继瑞"。

"你说该上船了。"宋珩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什么，"船里有什么？"

"夏继瑞"笑了笑。

"船里有船家啊。"他说，"没有船家，怎么渡河？"

——船上有人，不可上船。

苏湄的后背窜起一层冷汗。

雾里的那个"夏继瑞"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别上他的船。"

"跟我走。"

他朝雾的深处退了一步，身影更淡了。

"我带你们渡河。"

两个夏继瑞。

一个让上船，一个让跟他走。

一个在雾外，一个在雾里。

一个戴铜镯，一个……也戴铜镯。

苏湄觉得脑子要炸了。她攥着宋珩的袖子，指节发白："宋珩……哪个是真的？"

宋珩没回答。

他盯着雾里的那个"夏继瑞"，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夏继瑞，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雾外的"夏继瑞"立刻答："黑的。"

雾里的那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灰的。"

苏湄愣住了。

她回想了一下——他们在红树林遇到夏继瑞的时候，他穿的是……

她想不起来了。

记忆像被雾蒙住了一样，模糊一片。她只记得有个人从雾里走出来，说他叫夏继瑞，是误入的。

至于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你呢。"宋珩看向雾外的那个，"我们昨天晚上吃的什么？"

"夏继瑞"眨了眨眼："泡面啊，红烧牛肉味的，你还说不好吃。"

对得上。

苏湄记得这件事。昨天晚上他们在废弃的小屋里歇脚，夏继瑞翻出几包泡面，宋珩确实说过红烧牛肉味的不好吃。

那雾外的这个是真的？

可是铜镯……

"宋珩。"苏湄低声说，"他戴了铜镯。"

"我知道。"宋珩说。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湄听出来了——他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雾里的那个"夏继瑞"又开口了，声音更轻了，像在叹息：

"你记得的，都是他想让你记得的。"

"铜镯……是用来记住的。"

"戴上它，你就会忘了……自己是谁。"

苏湄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腕——

空的。

没有铜镯。

她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她的目光扫过队伍里其他人的手腕——

一个一个看过去。

九个人。

除了那个"夏继瑞"，其他人都没有铜镯。

不对。

九个人？

她忽然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加上雾里那个，就是十个。

不——不对。

她再数了一遍队伍里的人。

宋珩、自己、夏继瑞……还有六张脸。

九个。

没错。

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别数了。"宋珩忽然按住她的肩，力道很轻，但很稳，"数不清的。"

他看向河面上的乌篷船。

船还在那里。

一动不动。

"第四条规则，'船上有人，不可上船'。"宋珩缓缓说，"但没说'船上没人，就可以上船'。"

他顿了顿。

"也没说，'一定要坐船才能渡河'。"

雾外的"夏继瑞"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雾里的那个，身影更淡了。

河面上的乌篷船，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里动了。